【凪玲】初恋泥棒  

  

  初恋小偷。

  我在校舍背面的树荫下打游戏时，经常听见女生们聊天时提起这个词。她们口中的这个词所指代的，是我的一个同级生——御影玲王。

  御影玲王，眉目秀丽、头脑明晰、运动万能、广结人缘，是总资产7058亿日元的御影集团的御曹司，不折不扣的超优良物件。就算在遍地都是富家子弟和精英学霸的超级重点升学校白宝高中，也无疑是最耀眼的那一个。更难得的是，他虽然被众多女生爱慕，却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人的心意，对待所有女生都很温柔体贴，非常有绅士风度。在拒绝她们的告白时也会顾及到对方的感受，从不会拂了她们的面子。这样的他是全学园的大明星、全校女生心中的王子殿下，会成为她们口中的少女杀手、初恋小偷也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可以集齐所有受欢迎要素的人呢？我经常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而更不可思议的是——

  “凪——”

  一条熟悉的胳膊圈住了我的肩膀。

  “找到你了~我们去踢球吧。”

  “诶~让我打完这一盘嘛。”

  “真拿你没办法啊，就一盘哦？”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闻名全校的初恋小偷居然放着那么多女生的芳心不去收割，而是打上了我这种路人B的闲暇时间的主意。

  虽然我早就对这个有钱人家的儿子有所耳闻，但我是在三周前才真正认识玲王的。那天我正坐在台阶上打游戏，却被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他从背后碰掉了手机。我为了挽救我那预支了两年压岁钱买的最新款手机，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急中生智地伸脚勾住了它。没想到看到这一幕的玲王莫名其妙地对我产生了兴趣，从那之后就缠上了我，非要我陪他一起踢足球，还说要在全国大赛中获得优胜。

  什么足球，什么全国第一啊，这种在王道热血少年漫画里面才会出现的剧情与我梦想中得过且过的悠闲日子完全沾不到一点边好吗。话说，每天的早晚都要训练真是麻烦死了。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屏幕上很快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我正打算当做无事发生重开一局，却被一只手挡住了眼睛，接着手中一轻，陪伴了我还没半个小时的手机就被抽走了。

  “说了只打一盘，可不能反悔哦？”玲王揪着我的卫衣帽子，顺手将我的手机扔进我放在地上的背包，随后弯腰一捞，拎着我和我的背包往操场走去。

  玲王拉着我在更衣室换了运动服，又压着我仔细地做完热身，这才开始跟我一起颠球。一边颠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完全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呐，玲王。”我抬起膝盖往上一顶，接着又用脚尖接住了掉下来的足球，开口问道，“你说过想拿全国第一，可具体要怎么做呢？我们学校足球部是才组建的，入部部员的人数和水平也有限，而我们已经高二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支能进全国的队伍，再怎么说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什么嘛，凪，你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大脑空空的样子，却有在纠结这些？”玲王一转脚尖，将足球踩在脚下，不解道，“那很简单啊，只要不输就行了嘛。”

  “哇，真够狂的。”我咋舌道，“不愧是玲王大人。”

  “是合理的自我评估罢了。怎么了，凪，你没有自信吗？”玲王一脚勾起地上的球，颠了两下之后把球踢给我，“还是说，你想象得出我失败的样子？”

  我连忙撂下脚背上的球，又去稳稳接住他踢给我的，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想象不出。”

  是了。我眼前的这位可是超级升学高中的年级第一，去年体育祭连破四项校内记录的MVP，众星拱月的校园第一人气王，连在上周家政课上随手烤出来的小饼干都能让班上最会做甜品的女生自惭形秽，是全校公认的超级完美精英，目前还没听说过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明明是毫无根据的一句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无端地能让人深信不疑。

  也许玲王还很有做诈骗师的天赋。我默默地想道。

  听了我回答的玲王明显心情大好，抬起一脚将从我脚尖上滚落下来的足球踢进门框，然后跳起来勾住我的肩膀，大力揉搓我的头发：“那就不要想那么多啦，真不像你的风格。你只要相信着我来踢球就好了，我自然会带你去领悟巅峰的景色。”

  “Yes,boss.”

  等我跑完最后一圈之后，玲王帮我做完拉伸和按摩，便和我一起在更衣室换回制服，收拾好东西打算回家。玲王把我的背包背好，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前座，回头招呼我赶紧上车。自从我拒绝了玲王家的专车接送之后，他也干脆每天让老婆婆提早下班，然后直接买来了一辆主妇们常骑着出去买菜的那种带筐自行车，想要自己载我回家。一开始我也有说过大可不必，可玲王却觉得车买都买了，不骑也是浪费，说载我回家既可以让我偷懒，也可以让他加强腰腿锻炼，简直一石二鸟。眼看着我的主张被他的强词夺理一一驳回，我便干脆放弃了挣扎。于是玲王开始每天载着我在河堤上吹风，我也很快习惯了让他送我回家。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河堤上的凉风仍然抚不去刚刚运动过后身上的燥热，我便伸出手拍拍玲王的肩膀，问他可不可以载我绕路去一趟便利店。玲王欣然答应，车头一转拐进了一条通往便利店的小路。

  “我还以为你要来买什么呢，原来是棒冰？”玲王停好自行车，向正从冰柜里拿出一支草莓味棒冰的我走来，“刚运动完就吃这个？小心吃坏肚子。”

  “今天天气热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我伸手把冰柜门拉好，转身走向收银台，“玲王就没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就算啦。”玲王说道，“我现在每天摄入的三餐都是严格计算了蛋白质和热量的固定菜式，营养师也说最好不要在外面吃别的。”

  “呜哇，对自己也好严格啊。”我从钱包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收银员，“该说不愧是大少爷吗，玲王是不是没有吃过庶民的食物？”

  “那倒是没有啦，中学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就吃过杯面和鳕鱼香肠了哦，跟朋友们出去玩的时候也有吃过粗点心和肉包，我觉得都还不错。”玲王得意道，“怎么样？有没有背叛你心里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

  “那也就是说，玲王在中学之前都没有吃过这些咯？”别说背叛了，这不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不食人间烟火吗。

  “嘛，可以这么说。”

  “那，棒冰呢？”

  “诶？”

  “玲王有吃过棒冰吗？”

  “……没有。倒是有吃过冰棍雪糕。”玲王停顿了一下，回道。

  于是我撕开包装袋，把棒冰掰成两半，递了其中一半给他：“那要不要试试？”

  玲王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好像还是败给了好奇心，接过了我手中的棒冰，伸舌舔了一下，叫道：“呜哇，好冰。”

  “那当然了，因为是棒冰嘛。”我叼着棒冰含含糊糊地回道。

  “在春夏之交吃这种东西会不会太早了一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玲王还是把棒冰含进了口中。

  “吃这些东西不应该看时节啦，应该看的是心情啊。”我翘起一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摆了摆，“你要学的还多得很呢，玲王同学。”

  “你偶尔也会说出一些挺有哲理的话来嘛，凪老师。” 

  我们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边吸着棒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终于，玲王好像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惊道：“这棒冰吸到最后怎么变成透明的了？”

  “那当然了，因为是棒冰嘛。”我再次回道。

  “不是这……哇，凪，你的舌头变红了！”玲王慌了，“这该不会是有什么质量问题吧？还是说过期了？！”

  “没事的啦，棒冰就是这样的，不要对主要成分是廉价色素和香精的东西要求那么高嘛。”我淡定回道。

  “色素……原来如此。话说，这根多少钱啊？”

  “80日元。”

  “好便宜！我还以为我上次吃的160日元的不○家已经是极限了呢！” 

  “还有更便宜的呢。70日元的ガリガリ君。”我指着冰柜上的价格标签给他看。

  “真的诶！”玲王咋舌，“雪糕这一学科真是深不可测。学到了，凪老师。”

  “话说，玲王同学，你的舌头也红了哦。”

  闻言，玲王又伸头到便利店门前吐出舌头，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哈哈笑道：“还真是。这下我们俩就一样了。”

  “跟我搭成一对，就这么开心吗？”明明其他人都对我这个怪胎避之不及。玲王还真是奇怪。

  “当然开心啦！我们是搭档嘛！”玲王转过头来看我，两眼弯弯，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我还是第一次跟朋友分着吃什么东西呢，谢谢你啊，凪。”

  朋友。我咀嚼着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承认为朋友，不由得有些恍惚。玲王的笑容显得比平时更加毫无保留，像一个大大方方向他人敞开胸怀的孩子。我本以为我在这三周内早就脱敏，但此刻心脏还是止不住砰砰直跳。明明入口的只是工业糖精而已，此时我却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吃掉了一整瓶草莓酱，满口满心都是酸酸甜甜的。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有一个身着学生制服的男生正跨在我身上，人脸不太分明，可是依稀可以从摇曳着的紫色发丝和泛红的舌尖分辨出这是玲王。梦中的玲王向我伸出手来，指尖从我的嘴唇点到下巴，又缓缓滑到了锁骨。我正想出声问他想干什么，就看见他从我的胸肌一路摸到腰腹，接着沉着腰弯下身来，解开我的裤带埋下头去——

  我心里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侧头，才发现时针才刚刚绕过5点。

  我动了动腿，明显感觉到裤裆里一片黏腻。

  太糟糕了。这下连回笼觉都没得睡了。


  ◇◆◇◆


  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喜欢过的游戏角色和偶像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子，虽然不像同龄男生一样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但当我偶尔看见手机上黄色广告中丰满的女性肢体时，也会正常地感到有些躁动。迄今为止，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可昨晚的梦却让我有些不确定起来。会对同年代的男性朋友产生性幻想的我，真的是纯粹的直男吗？

  我正陷入思维迷宫，却感觉肩膀上一沉。我偏头一看，昨晚春梦中的另一个主角正用他那双如紫水晶般闪亮的眼睛盯着我，开口道：“在发什么呆呢，凪？我把昨天说的便当带来了，我们一起去天台吃吧。”

  我这才回想起来，昨天在跟玲王从便利店回家的路上，我有好奇地问过玲王，既然不怎么吃外食，那他平时吃的都是些什么。结果他就说既然我请他吃了棒冰，那他也要礼尚往来，把他平时吃的东西带一份给我，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或者以后再找机会带的，没想到刚说完的第二天就真的带来了，真不愧是言出必行、效率奇高的御曹司。话说用精心搭配过荤素的高级便当换半根廉价棒冰，这场交易真的对等吗？看来就算是玲王，偶尔也有脑子不太清楚的时候呢。

  于是我就跟着玲王上了天台。由于到的早，天台上还没有其他人，所以我们随便找了个位子就坐下了。玲王把两人份的便当放在台子上，刚扯开便当布，里面便掉出来一枚淡紫色的信封，上面还别着一小朵别致的雏菊干花，一看就知道是一封别出心裁的情书。

  “这是情书吧？是谁送的呢？”我反射性地问道。

  玲王从地上把信封捡起来，放到了一旁，回道：“不知道。大概是同班的女孩子吧。我一直把便当袋放在桌子旁边，应该是看准了我课间不在的时候塞进来的。”

  “诶~真受欢迎，不愧是玲王大人。”我棒读道。

  玲王头也不抬，继续拆开便当布，然后把最上面的一个便当盒放到我面前，“怎么听起来好像是挖苦啊，凪君。心胸狭窄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哦？”又伸手摸进去帮我找筷子，“真是的，我都说过我最近想专心踢足球，把告白的都给拒绝了，怎么还是有孩子不肯听劝呢。”

  “那玲王打算怎么办呢？等一下去把它扔掉？”我掀开了便当盒，又接过玲王递过来的筷子，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啊，当然是看完内容之后再好好地去拒绝掉啊。”

  “哇，听起来好麻烦。明明没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还要在这上面多花心思呢？”玲王的这一点时常让我无法理解。

  “话是这么说啦，可还是不应该轻视任何人的心意吧，女孩子鼓起勇气可是很难得的。”

  这是初恋小偷该说出来的台词吗？明明早就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心在玲王抛出的软钉子面前碎了一地了。我用筷子挑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想道。

  “而且，”玲王补充道，“这里要是处理不好，将来说不定会在哪栽跟头呢，毕竟人心还是很可怕的啊。”

  出现了。这才是真心话。不愧是人心掌握术LV.MAX的大魔王御影玲王大人。

  “玲王你啊，”我咽下口中的肉，问道，“对恋爱就没有兴趣吗？”

  “其实也还好啦。不过交过几任女朋友之后，我发现她们会心甘情愿为我付出，只是想从我身上索取更多而已。”玲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又从包里掏出一盒柠檬茶放在我面前，“想通了这一点，也就觉得恋爱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其实挺无聊的。我不讨厌让人刮目相看，但时常想着要回应别人的期待还是太累了。”

  “所以玲王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一任女友啰？”

  “嘛，虽然有点对不起她们，不过确实是这样。”

  “咦，那这样不是渣男吗？只是跟她们玩玩，腻了就扔？”

  “没有啦！先说想要交往的可都是对方啊，而且最后都是和平分手，什么腻了就扔啊，我才没有做过那么过分的事呢！”

  “这样啊。”我很快失了兴趣。

  “话说，凪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会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想谈恋爱了？”玲王眯起眼睛戏谑道，“有喜欢的女孩子？哪个班的？什么类型的啊？”

  玲王的话让我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我心跳漏了一拍，又很快装作无事发生：“才没有呢。我就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诶~害羞了？别见外嘛，有什么困扰可以随时找大哥哥我商量哦？”

  “玲王明明就比我小三个月。”我不服气道。 

  “可是在恋爱方面是我比较有经验嘛。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教给你哦。”玲王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压低声音道，“各·种·意·义·上·的。”

  好一个初恋小偷，将无数少女的爱慕全都收入囊中了还不算，竟然把纯情男高中生的性癖也搞得乱七八糟。什么有经验啊，玲王难道也有半夜幻想同性到湿了内裤的经验吗？我刚刚还在责怪自己不该对好友产生邪念，可玲王的话却让我原本对他抱有着的一丝罪恶感突然烟消云散了。我早就该知道眼前的这家伙是个敢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的惯犯，却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拆出吸管狠狠地插进柠檬茶纸盒，猛吸一口之后又咬着吸管磨牙泄愤。

  见我不搭腔，玲王也就不再逗我，而是转移了话题：“对了，凪。从今天开始，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诶？怎么回事？难怪玲王今天中午对我这么好，原来这是最后的午餐吗？”

  “才不是呢！不能跟你一起回家只是暂时的，我们班上要在放学后留下来排练，准备文化祭啦。”玲王气得用手指戳我额头，“话说我明明什么时候都对你很好啊，你不会这就忘了吧？！”

  “对不起，我错了嘛。”我很快认怂道。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玲王叹了口气，这才终于夹起便当里的一块肉，“你回家的时候要注意不能在路上闲逛哦，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的。”

  “知道啦，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了。”我咽下一口芦笋，回道，“没认识玲王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回家的，事到如今还要担心什么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要排练什么？”

  “是乐队啦，我是主唱兼吉他手。”

  “诶~好厉害，玲王还会弹吉他啊？”

  “我不会啊，我只练过钢琴和小提琴而已。不过昨晚看了几段教学视频，意外地还挺简单的，临阵磨枪个几天应该会有办法吧。”

  “感觉是玲王的话，很快就能学会了。不过既然不会吉他，那为什么会想着组乐队啊？玲王明明都这么忙了，还要抽出时间重新学，不会很麻烦吗？”

  “你应该知道，我们班去年文化祭是弄的执事咖啡厅吧？”

  “嗯，我还从没见过我们学校有那么多人呢。在你们班门口排出的队都到楼梯口了，我想挤回教室拿东西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后来听广播才知道，你们班的营业额破了近十年文化祭上的记录呢，真厉害啊。”

  “对对对。那次真的累死我了，连隔壁学校的女孩子都跑来凑热闹，说要跟我合影。一天下来我的脸都要笑僵了，也根本没找到时机去换班。这次我就想按他们的提议搞乐队，这下总能唱完就解散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受欢迎可真辛苦。排练要加油哦。”

  “喔。对了，凪你们班打算在文化祭上搞什么啊？”

  “我们吗？就普普通通舞台剧啦，我被分到了做舞台布景大道具的那一组。”

  “真好啊，我也想在文化祭上偷懒。”玲王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既然在文化祭当天没什么事，就来看我们表演吧。”

  “嗯。我会去的。”

  “你要是又跑到哪里去打游戏，错过了我们的表演，说不定会后悔一辈子哦？”

  “都说了我会去的啦。话说玲王真的好自信哦。”

  玲王听了，愉快地笑道：“那当然啦，你以为我是谁啊？等着瞧吧，凪。既然有我出马，那我们一定会是当天所有演出中最精彩的那个。”

  明明我们自己班上当天也有演出，可听了玲王这话，我却没有丝毫的不愉快。我早就知道眼前的顶级天骄不能和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而从被他吸引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输家了，事到如今也并没有任何的不服气。而且，我也很想知道舞台上的玲王又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心里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


  在那之后的三周内，我短暂地回到了以前一个人上下学的生活。

  以前听说21天可以帮助人养成一个新习惯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想着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可这三周却让我改变了看法，开始认为适应真的能在短时间内侵入一个人的骨髓。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只跟小剪说话，可是跟玲王的短短三周相处却让我习惯了他的相伴，然后再也回不到过去。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渐渐地发现前十年如一日的形单影只其实是这么地孤独，心里慢慢变得空落落的，原本在打盹和玩游戏下轻松就能打发掉的时间也变得那么地漫长。

  于是我开始翘首以盼之前从未感兴趣过的文化祭，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希望它快一点到来，这样玲王就可以尽早回到我身边。

  终于到了文化祭当天。

  几乎全校学生都比往常要早一些到了学校，运动社团也在这一天都取消了晨练，让部员们各自回到班上帮忙做准备。

  由于我早就把归我负责的大道具做好，剩下的就只等在下午演出前布置完毕，所以我这一上午基本无事可干。准备上台的同班同学们正在争分夺秒地紧张排练，而我早就对在这两周内旁观过不下二十遍的庸俗戏码毫无兴趣了，于是偷偷溜到后门，把讲台上哈姆雷特慷慨激昂的自白关在了身后，转身沿着走廊下了楼梯，走向了这个时候少有人去的医务室。

  医务室门口正挂着一块写着暂时不在的牌子，底下还标了医务室老师电话号码，看来它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去开会或者帮其他老师维持秩序去了。其实，医务室老师为了预防突发情况，就算暂时出去也不会将门锁上，早就知道这一点的我毫不在意地掀开了挂牌，打开门旋身进去，发现果然空无一人，又反手将门关上了。

  我走到医务室的床前，坐下之后便掏出手机点开游戏清起体力来。刚刚还喧闹不已的耳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独处的空间让我十分放松，没多久就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后来想着反正班上的舞台剧和玲王的乐队表演都在下午，就干脆放弃了跟睡意继续搏斗，往后一仰便沉入了梦乡之中。

  “……同学，这位同学，醒一醒。”

  一个温柔的女声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缓缓掀开眼皮，看见医务室的老师正站在床前，伸出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肩膀。

  “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担心地问道，“为什么不用桌上的座机打我的电话？”

  “……没，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我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然后问道，“老师，几点了？”

  “一点五十二分了。”她回道。

  话音一落，我瞬间清醒了，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把老师明显吓了一跳。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不但错过了午饭时间，还没有赶上下午一点半准时开始的班级舞台剧。对了，我记得玲王的乐队表演好像是两点十分开始，现在跑着赶过去的话应该能来得及。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在脑内盘算了一下时间，随手挠了挠睡乱了的头发，跟老师道过别之后便走出了医务室，在走廊迈开了几步之后，干脆拔腿跑了起来。

  我见缝插针地在人群里穿梭，耳边好像传来了来自教务老师的不要在走廊上跑的怒吼警告，却也无空回头去分辨是不是幻听。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只想准时赶到体育馆，好让玲王不对我失望。

  我从校舍出来，绕过弯曲的过道，正想进入体育馆，却发现馆内几乎已经被人挤满了，而且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往里面进。我被这阵仗吓得退了两步，但又很快折了回来，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挪进了体育馆门口，任庞大的人流裹挟着我往里走去。

  虽然我自以为还算高的，但再优越的身高在乌泱泱的人群中还是被埋得只剩下脖子往上，只能勉强看清舞台，再也不能向前前进一步。

  好挤，好热，好闷……应该早些来的……话说还好饿……早知道就不去医务室偷懒了……我被一群兴奋不已的女高中生夹在中间，挤得左摇右摆，暗暗后悔起自己怎么就睡过了头，为什么不提前定个闹钟。

  我觉得呼吸渐渐困难起来，难耐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着干脆去拜托一下玲王让我蹲在后台看好了。我拿定了主意，正想从反方向挤出人群，就突然听见一段流畅的吉他曲从台上流出，接着又戛然而止。几乎同一时刻，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起来，我刚愣了一下，就听见耳边爆发出一阵尖叫。

  我抬头向前望去，看见玲王站在舞台最前面，他半扎着头发，穿着乐队统一的黑色夹克，戴了一双镶着铆钉和铁链的半指手套，身上背着一把暗红色的吉他。玲王伸出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之后，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场馆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台轰鸣不止的机器一下子被拔掉了插头。他见大家都乖乖闭上了嘴巴，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开口说道：“大家好！我们是由高二A班成员组成的临时乐队。由于贝斯手和吉他手在为乐队命名时大打出手，导致正式名称迟迟定不下来，所以我们只好让打输的那位在刚刚用音乐来跟大家打招呼，希望各位听众能够满意。”

  接着，玲王在台下的阵阵偷笑声中转过身去，一一介绍了乐队成员和曲目主题，然后伸手把话筒重新挪到了唇边：“……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带来第一首曲子——”

  前奏响起，整个场馆顿时被一种独特的气氛笼罩，前一刻还在叽叽喳喳的女生们此时都屏息静气，眼神亮晶晶的，看得出是把期待不已这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玲王他们演奏的第一曲是一首一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经得起时代打磨的经典曲子由于传唱度高、容易上口，到了副歌部分时，台下总有人一起跟唱，轻快的曲调很快炒热了场馆内的气氛。

  而台上的玲王不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表现得那么地游刃有余，歌声中没有一丝的慌乱，甚至能同时用眼神和一些小动作来跟台下的观众互动，完全看不出是临阵磨枪，倒像是演唱经验十分丰富的超级巨星，让我有了一种身临大型演唱会的错觉。

  唱得真好……连我都被热烈的现场气氛带得情绪高昂起来，越来越觉得玲王不去当爱豆真是全日本艺能界的损失。

  玲王他们演奏的第二曲是一首小众的英文歌。异国的音调从玲王的唇齿间流出，少年清亮的嗓音随着鼓点不断地敲击在我的心上。这首曲子我之前并没有听过，但从歌词可以猜出，这是一首酸酸甜甜的情歌。

  从未品尝过单恋滋味的王子殿下竟然能用歌声把求而不得的郁闷心思演绎得如此动人，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但又很快觉得合理起来。无他，只是因为台上那位能轻轻松松摄人心魄的，是御影玲王，而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不可能。

  最后一首是由乐队鼓手编曲作词的原创曲目。跟前两首不同的是，它不再讴歌青春与爱，而像是在一片静寂的废墟里肆意倾泻出张扬的生命力。此时此刻，我切身体会到了美人自带攻击性这句话实在言之有理。台上的玲王美得过于刺眼，外貌自带的攻击力在他的歌喉和身体语言的演绎下进化成了破坏力，视觉和听觉的暴力将所有人震在当场，像是被塞壬迷惑的水手一般，只能被动着被卷入他所主导的这场风暴。

  最后一曲接近尾声的时候，玲王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由于腾不出手来打招呼，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身边的女生们全都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几乎要震穿鼓膜，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我只感到心中脑中一片酥麻，像是被一道电流直击，又像是被一片轻柔的羽毛挠了一下，一股微妙的感觉从脊椎窜到了头皮，又一路往下，开始在我的耳根和下腹慢慢囤积起热度。

  曲毕，台上的乐队成员纷纷鞠躬谢幕，我身边的人头也开始攒动，一波又一波的人从台下拥至后台，而我却呆愣在了原地，任人流将我冲刷得脚步踉跄。

  兴奋的观众很快将台下和后台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乐队成员对此感到进退两难。尽管学生会的组织部门拼命维持秩序，但在过于激动的人群面前还是收效甚微。

  作为众多为玲王所魅了的可怜人中的一员，我十分理解大家为什么如此疯狂，但也感到了些许的不愉快。

  不知何时，玲王在我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如此特殊的位置，而我也不想把他心中的特别让给任何人。

  既然他是众人眼中那个闪闪发光的王子殿下，那我干脆当一个窃宝的盗贼好了。

  心里不断膨胀的独占欲驱动我迈开了双腿，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跳上了舞台，脱下了外套把玲王罩在了当中。我揽着他的腰跳下了舞台，又拉起他的手一路狂奔。

  两个身高超过180cm，又整日进行体育锻炼的男高中生轻轻松松地将大部分人群甩在了身后，剩余的人也在追了一会儿之后并没有再继续跟上来。我牵着玲王跑上了校舍的阶梯，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最后闪进了空无一人的美术室，将门栓好之后又躲进了放画材和石膏像的隔间。

  卖力的演出和剧烈的跑动让玲王面色潮红、气喘吁吁，他弯腰伏在画架旁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刚刚真的好险，出口被堵死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怎么办呢……谢谢你啊凪，我真没想到今年的人会比去年的还多。”

  我的心脏也还在激烈地鼓动着，演唱会的震撼和刚才的惊险还在我的脑中徘徊不去，于是后怕道：“是啊，玲王你以后还是不要接这种差事了吧，对我的心脏不好。”

  迟钝的王子殿下却丝毫没有扰乱了他人心弦的自觉，皱着眉头凑上来关心道：“你哪里不舒服吗？是馆内太吵了？还是人太多晕人了？抱歉啊。”

  我倍感无奈，却对这样毫无保留地释放好意的他毫无抵抗力，只好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将他圈在了怀里，将两颗跳动不止的心脏隔着胸膛紧紧贴在了一起：“都不是啦……真是的，饶了我吧。”

  玲王是大笨蛋。明明把别人的心情搅得乱七八糟，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这未免也太狡猾了。

  “凪？你怎么了？累了吗？”玲王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问道。

  我抬臂抓住了他的手，将它从脑袋上摘了下来，正想出口否定，却渐渐发现手感有些不对劲，于是我掐着他的手腕翻了过来，果不其然看到了他的左手手指上不同程度的红肿和破皮，甚至还有一道愈合了一半的切口，虽然不至于触目惊心，但看上去也很疼的样子。 

  我回想起我刚刚拉着玲王跑起来的时候牵的好像也是这只手，却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用力了。我既自责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又想问玲王为什么不喊疼，皱起眉头，扁了扁嘴正打算出声，玲王却抢先一步说话了。

  “刚开始学吉他是这样的啦，等结茧了就好了。”玲王语气轻松。

  “但还是会痛吧。”我回道，“既然会痛，为什么还要继续弹？玲王的手指会变成这样，说明练习了很久吧？只是一场文化祭而已，大多数不懂音乐的高中生也好糊弄得很，为什么要努力到这种程度？”

  “哈，你以为我是谁啊？我才不要当那种会敷衍了事的不负责任的家伙。而且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应该全力以赴吧。”玲王扬了扬短短的眉头，停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

  “而且你也在台下看着呢，我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玲王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然后眯起眼睛笑着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气？有没有爱上我？”

  “在我眼里，玲王每时每刻都很帅气啊。”而且玲王不是早就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吗，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啊。

  “哦，嘴很甜嘛，你也终于会哄人开心了？”

  “我说的明明是真心话啊。话说，玲王你的手现在还疼吗？需不需要创口贴？”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随便涂点口水就好啦。”

  “是吗？”于是我牵起玲王的手指，凑到了唇边，在那道切口上舔了一下，然后问他，“怎么样，玲王？有感觉好一点吗？”

  玲王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表情僵硬，一下子抽回了手，嘴唇张了又合，像一尾刚刚进入水缸而感到无所适从的金鱼。

  我心里隐隐期待着玲王能意识到些什么，正等着他开口，却在那之前听到了一阵咕咕的响声。

  玲王被这一突兀的声响激得噗嗤一笑：“什么嘛，凪，原来你是肚子饿了？那作为谢礼，今晚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尽管说哦。”

  我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因为睡过头而错过了午饭。观看演出的时候一时都忘记了这茬，直到现在才被单纯的身体反应再度提醒，饥饿感慢慢从腹中爬了上来，几个小时没有容纳食物的胃部开始渐渐抽痛。 

  一丝失望的情绪从我心底升腾起来，又很快被食欲打消，于是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赌气道：“我想吃寿司，就是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米其林三星的那家。”

  “哦，六本木那家是吧？”玲王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很快想起了我说的是哪一家，“那家有点难预约啊……不过你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说想吃什么，就放心包在我身上吧。”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按下了通话键，“喂，老婆婆，是我。能不能马上问问六本木那家○○寿司屋，今晚是哪些客人预约了用餐，然后帮我问下他们有谁愿意把名额让出的？出三倍价钱买过来也可以。什么？哦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虽说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但在听到玲王说三倍价钱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正想开口说算了，玲王却正好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跟我说：“凪，你运气真好。那家会给熟客留专座的，我的小姨正好最近常去那家吃，老婆婆等下用她的名义帮我们说一声就能直接去了。”

  我反悔的话语刚到嗓子眼，就被这对主仆极高的办事效率吓得咽了回去，又实在不好辜负他们的心意，只好默默点了点头，麻木地接受了这份过于贴心周到的安排。


  ◇◆◇◆


  那之后过了近两个月，学校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体育祭。我一年级的时候一直很纳闷白宝高中为什么要把文化祭和体育祭安排得这么近，后来听老师说，这是因为白宝标榜全面发展，又不想影响秋季以后高三学生准备应考，于是只好把两大全校活动安排在了较为闲暇的春夏。但春夏正是各项体育活动的练习赛和正式比赛时期，学生们却被平时课业和两大活动分走了精力，也难怪白宝高中的体育社团都这么弱。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非常庆幸自己是校园边缘人物。既不会有人主动拉我加入团体，也不会有人拜托我去临时救场，总的来说乐得轻松。可是由于升学高中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太擅长体育运动，去年的报名情况也不太理想，于是老师今年提出参加了运动社团的学生都必须报名。我对这些要求强制参加的活动实在没什么好感，但考虑到拒绝之后会更加麻烦，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倒不是在意被人评价为不合群，而是班主任老师实在小肚鸡肠，极喜欢在这些事情上斤斤计较，要是被他揪住这个尾巴，那么最起码在这一整个学期的课堂上，我都会时不时被拉出来鞭尸，课上补眠自是想都不要想了。

  玲王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乐不可支，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太好了，凪君。你得感谢老师给你这个大显身手的机会，要是获得了亮眼名次，说不定能收获大把女生粉丝哦。”

  这话从全校女生粉丝最多的王子殿下嘴里说出来，不像是激励，倒像是讽刺。要是换做他人，一定恨不得把玲王的嘴都给缝上。而且，要不是玲王硬拉着我进了足球部，我哪里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我愤愤地想道。

  玲王不会知道我心中的具体所想，却能从我的表情看出我并不乐意，于是上手捏了捏我气鼓鼓的脸颊，说道：“你是参加了哪个项目？如果是5000米长跑的话，用不用我去替你跑？我今年没有报这个项目，所以在时间上不会撞，你在当天装身体不舒服就行了。”

  “不用。我报的是借物赛跑，因为报得太晚，只剩下它和两人三足了。”我想了一下，又问道，“玲王去年是不是也参加了这项来着？不过好像没有拿到名次？”

  “哦，亏你还记得啊。我去年的确参加了这一项，抽到的题目是‘喜欢的食物’。我本来想随便问一个人，看能不能要到一点零食或者糖果的，没想到一群女生冲上来给我塞了一堆巧克力和饼干，甚至还有各种运动饮料。我实在不好拒绝，又没法带着这一堆东西跑，于是还到处找人借了个袋子，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就没有获得名次。”玲王谈及去年的回忆，苦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吧，我记得评判标准都是很宽松的，比如‘眼镜’‘发绳’‘矿泉水’等都非常好借，要么就是‘喜欢的食物’‘好朋友’这种解释权完全在参赛选手身上的题目，所以大可以放轻松，这一项今年应该也不会为难人的。”

  “这样啊。那玲王今年报了什么？”

  “只报了接力和1000米。”玲王回道，“因为今年要专心搞社团活动嘛，所以我不想花那么多心思在体育祭上，随便跑跑也就算了。”

  “可是这两项好像都在下午吧？感觉会很热。”

  “踢足球也是要在室外满场跑啊，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啦。”玲王摆了摆手，“而且都放在下午正好，那我就可以在上午去看你比赛了。话说就算是在上午，你也不能大意啊，记得好好补充水分，不然也会中暑的。”

  “知道啦——玲王真是爱操心啊。”

  “也不想想是谁的错啊，”玲王叹了口气，随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要是你能做到不偷懒不迟到，那我也就不至于这么费心了。你当我喜欢啰嗦？”

  “不行——好难哦——玲王还是照顾一下我吧。”我越想越觉得麻烦，干脆放弃，把脸埋进了桌面。

  “那就不要抱怨！”玲王气得扬起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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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育祭当天。

  我一早就来学校换好了衣服，回到了教室，为的是在保安和老师们的眼皮子底下逃掉开幕式，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补上一觉。由于同班同学和老师都去了礼堂或操场，教室里空无一人，所以我可以独占这一静谧的空间，尽情地享受这一段短暂的自由。我满意地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刚趴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又想起了上一次的教训，于是在睡过去之前掏出手机，设置好了闹钟。

  近一个小时之后，我被一阵铃声吵醒了。我伸手关掉了闹钟，揉了揉眼睛，又动了动睡麻了的手臂，坐着伸了个懒腰，打算提早一点下去做个热身，不然准又要被玲王拎出来骂。

  正当我慢吞吞地挪到了教室门口，打算出去时，教室门却在我伸手之前先一步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与我同班的山田同学，她看到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又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向我搭话。

  “凪君，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了。”

  “找我？”

  “嗯。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红着脸递到了我的面前，“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御影同学？”

  原来又是一只想要扑火的飞蛾。我一开始就没有期待她是冲我而来，而她的目标也实在没有超出我的预感，这让我感到有些无聊起来，但又有点好奇她这样迂回的动机。

  于是我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

  她别开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长发，回道：“因为我听说他挺早之前就不接受告白了，我怕他不肯收……”

  “那为什么找我？”

  “诶？因为你最近跟御影同学关系很好嘛……”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解释道，“你为什么会觉得，由我转交的话，他就一定会收？”

  “因为我还没有见过御影同学对谁那么好过。”她抬起头来看向我，答道，“他一定是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是你转交给他的东西，他说不定会看的。”说着说着，语气中又带了一丝急切，“我不求他能回应我，我只想让他知道我这份心意。拜托你了，凪君。”

  原来如此。该说不愧是女生吗，真的很会观察人。而且看上去是真心喜欢玲王，长得也算精致漂亮，不求回应这一点也算难能可贵，值得让人为她声援。不过……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为什么？是闲太麻烦了吗？”她抛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继续跟我谈判，“如果你答应帮我转交，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月的值日……不，一个学期也可以。”

  “不是的哦。”我淡淡地回道，“只是我的心胸还没有宽广到能够给情敌送助攻的程度。”

  “……诶？你的意思是……”她被我这一招打得猝不及防。

  “如果你能鼓起勇气跟他告白，那我们就是情敌了。”我双手插兜，迈开脚步走出教室，跟她擦肩而过，“你大可以来和我竞争，那就比比看谁在喜欢的孩子面前更有能耐吧。”

  我转身进了走廊，把僵在了原地的山田同学抛在了身后。虽然我嘴上大言不惭，可迄今为止也没能鼓起勇气向玲王表明自己的心迹，要是她敢来应战，我还真的没有能百分之百赢她的把握。我在心中暗道自己真是逊毙了，又接着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先下手为强。

  当我卡着点热好身，大部分选手们早就在起点各就各位了。我在发令员急促的哨声中慢悠悠地跑到了起点线，在已经开始准备起跑的各位选手的众目睽睽之下又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这才站起来蹦了两下，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发令员确认全员就位之后，很快举起手吹响了口哨，身着不同颜色运动服的选手们像离弦之箭一样，一道又一道地从起点发射出去，直奔中转点。也许是由于腿长，我即使晚了一拍起跑，但还是第二个到达了中转点。工作人员赶紧向我递出抽签箱，我伸手在里面随便直接拿了最上面的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之后，发现玲王说的果然没错，于是把纸条随手折了两下塞进了口袋，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紫色的身影。

  或许是看见我正在到处张望，早就来到了中转点等待着我的救兵急忙向我招手，喊道：“凪！我在这里！我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带来了，你抽到的是——”

  我应声扭头，冲到了玲王身边，还没等他问完，就抓起他的手腕拉着他跑了起来。玲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跟着我一同提速，甚至快了我半步，变成了跟我一起赛跑。

  在玲王的煽动下，我不得不动了真格，这才跑回了他前面，拉着他一起越过了终点。由于玲王使坏，把这短短的几百米跑变成了冲刺，所以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把气喘匀了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第二名才将将到达终点线，这更让我觉得刚刚奋力奔跑的自己像个傻子。

  直到裁判催我，我才想起要把写了题目的字条拿出来给他确认。裁判接过我的字条，看了看上面的题目，又看了看被我牵着不放的玲王，明显困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成绩作数。

  陪着我领取了冠军奖品，还回了号码牌之后，玲王又跟着我离开了操场，这才好奇地问道：“你抽到的到底是什么题目？我看裁判刚刚明显愣了一下。是‘最好的朋友’之类的吗？”

  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重新把字条掏了出来递给他，示意让他自己看。

  玲王接过字条展开，在看清了上面的题目之后，跟刚刚的裁判一样愣住了，呆呆的眼神如出一辙。

  纸上写的是，「大切なもの」【重要之物（人）】。

  这个题目确实如玲王所说的一样，主观性很强，解释权完全在我。我就算空手跑到终点，然后跟裁判说我能借来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空气，大概也会被判作合格吧。可是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心里浮现出来的唯一解，就是御影玲王。

  玲王手里捏着纸条，脸上的游刃有余也已经离家出走，愣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坏心眼王子殿下应该怎么都料不到，会在今天被我反将一军吧。真是活该。我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这样与往常不同的玲王让我心情好极了。

  等了许久，都不见玲王开口，于是我主动出击：“呐，玲王。今早有个女孩来找我，想要我帮她转交情书给你，你猜我是怎么回她的？”

  “……我怎么猜得到嘛……你答应了帮她转交？还是嫌麻烦拒绝了？”

  “卟卟。都猜错了。我虽然是拒绝了，但理由不是嫌麻烦。”

  “那是怎么样啊？这事跟你选的题目有关系？”

  “Bingo。的确有关系。”我点点头，肯定道，“我回她说，‘我不会帮助我的情敌，如果你想跟我共同竞争，那就比比看谁在喜欢的孩子面前更有能耐吧’。”

  玲王听完，总算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开始躲闪起来，逐渐染上红色的耳根却彻底背叛了他。

  “那么，我现在要问聪明的玲王一个问题。”我向前一步，伸出手将他的手指和那张字条一起捏在手中，轻声问道，“喜欢的孩子算不算「大切なもの」？还有，你觉得在这场竞争当中，胜出的会是谁呢？”

  “………………笨蛋凪。”玲王嗫嚅着，“这明明是两个问题。”

  “是吗？那伟大的裁判大人，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告诉我？”

  “明明破坏了规则，竟然还想得寸进尺？”玲王的脸彻底红了，却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我才不陪你玩，你自己猜去吧。”

  玲王想要转身逃跑，可早早攥住了他的手的我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胆小的裁判想要放弃比赛，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或许早就知道最终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