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的站票驶向鱼子酱运河三小时后的站票驶向鱼子酱运河

在还上大学的时候luca会拉着我去买当天的夜班的站票火车，然后我们就会去附近的任意一座城市，吃味道差别不大的沙拉，蔬菜被我们两个挑到一旁的空盘里去，只吃味道都很美味的培根，睡在便宜的旅馆，偶尔会有浸满水的木头一样的味道。我们的第一次洒在了好多地方，可能第一次接吻在南边不知名的城镇的一条河边，第一次牵手在西面某一条略显崎岖的石头路上，第一次交往后的争吵是在某一个清晨的集市的狭小的巷子里，第一次看满月也是他突发奇想骑着看着快要漏气的脚踏车载我去某座没有命名的山上看。

倒是第一次表白和第一次做爱都在他那间大得有点浪费的出租屋里（甚至是同一天发生），这也算是有始有终，或者是某种归属感，毕竟极度私人的事情想要进一步变得焦热需要在足够隐私的地方，就像烤面包不能放在大太阳底下的石子上，要到漆黑的、不会被外界冷空气影响的烤箱里去。

至于为什么是站票，他说这样便宜，只要赶着餐车间开始夜间营业的时间去买一份干得嚼不动的薯条就可以在沙发椅上躺一晚上。我说确实是很划算，但是拜托，你是精力旺盛的大学生，我是早就步入社会的工作人了，不可能在通宵后的第二天还可以跟你走两万步去看别的城市。

可你不也是熬夜写小说吗，小说家并不是朝九晚五的职业呀，你可以带上你的便携电脑，坐在火车上写你的那些文章，说不定灵感更多，luca说，他甚至已经买好了还有三个小时后就要出发的夜班车，似乎已经确认我会和他去，或者说因为我每次都会跟他去，他把我会陪伴这件事当成了一定发生的事件，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养小狗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似乎小狗其实是百分百知道你会摸它的脑袋才会不停冲你摇尾巴，但你还是会摸它的脑袋，因为这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请求。

我说，有的时候真的希望我可以跟你讲清楚一些道理，首先我会更倾向于用笔，因为写废的稿子可以被我揉成纸团，那样会适合发泄我的情绪，其次，你有没有考虑过带上笔记本会让我的行李更重一些，还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偷走，说不定玩一趟回来我的肩膀会酸痛得要命。

这种事情发生过无数次，我们去过一次沙滩，全世界都明晃晃，闻起来是烤得满分的芝士片热狗的味道。我的体力不及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了，太阳快要榨干体内所有水分，跟进了破壁机的苹果一样，稀里哗啦地不成形状。我靠在最边缘的角落的阴影下，抱着有些温热的椰子，想起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一种胡扯的说法，说是戴着墨镜体感温度会自动下降。luca在不远处地上躺着画雪天使，或者说沙天使，胳膊和双腿都粘上密密的细沙。

妈的，我很文明地在心里骂出声，用最大的音量，用死腔或者单纯的尖叫，总之只有我自己能听到。要不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因为想要捅破那层关系，或许这辈子我也不会在夏天选择光着上身呆在沙滩上。

结局就是躲着太阳的我反倒被晒伤，luca则没事，两个人坐在旅馆里红着脸互相涂一些镇定晒伤皮肤的乳液。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掌隔着一层黏糊的液体覆在我后背上，他说ike你太瘦了，肩胛骨像是要长翅膀。我说下一秒就长，从你身边飞走，远离能量源，我就不会被拉出来旅游。luca却从后面突然抓紧我的腰，好像我真的下一秒就会飞出旅馆的窗户，他说不行ikey，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被腰部突然捏紧的力道吓了一跳，小声地叫出声来，可是房间很小，我的声音显得过分明亮，耳朵尖也跟着泛红，这个时候我变成哑巴，再说出一个音节都会让晒伤更加严重。

luca这也才意识到这样的姿势似乎有点过分超过，急忙说着抱歉松开我的腰，只可惜他或许觉得尴尬，在逃离这个位置前又伸手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在房间内无比清脆。2000摄氏度会让人汽化蒸发，与此刻似乎无差别，我感觉脸上开始刺痛，泛红，索性低头埋在床单里，不打算翻身起来和他打照面，憋出一句你去洗澡吧。

嘿、嘿，luca打断我，也打断了我的热狗味的沙滩回忆。手机被他放在一旁，他从路边的长椅上站起来，又面朝着我蹲下，接着说，ike，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并不是想让你在和我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创造出一篇名声大振的小说出来，我只是很享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我被塞得沉默，像是吃了满嘴杨絮，堵在嗓子眼，鱼钩也钓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此刻我也得迅速地真挚起来，脑袋里有等比例缩小的ike eveland坐在书桌前，拿起钢笔和一张崭新的稿纸，缩小版的我开始逐字逐句地书写：我也是，我只是太啰嗦，担心安排得不够好你会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如呆在出租屋里玩minecraft，或者是熬夜第二天我们两个人精神都极差，因为小破事就发生口角，然后你会认为我就是死板的小说家，一点朝气蓬勃都没有，进一步不会跟我成为情侣关系。为了避免那种事情发生，我必须得替你周全，但是不用担心，我会去学习怎么样放下心去接受一些突然的安排，和你来练习或许是最天才的点子。

光是在脑子里排练这些话就花费了我不少时间，感觉脸颊也有点隐约地痛。我不喜欢羞赧感，从小就是，在被同龄人说自己的声音总是显得尖锐做作的时候，或者是因为爱好而受到那群大众群体的偷笑，那种感觉只会让人想逃避，就算是心里建设足够强硬，脸上还是有盖不掉的疼痛感。是的，跟那些青少年时期的爱情小说里的不同，脸上除了滚烫外还有一层无法忽视的刺痛，那一瞬间和听到某些噩耗的感受是有重合的。羞赧更像是一种挑战了，人需要意识到它，再去克服它，更难做到的是享受它。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后台推到荧幕前跟大家介绍写作的心路历程的作家，害怕自己在讲到偏向意识但自己却钟意的情节时，台下有一名观众打了一个缓慢又巨大的哈欠。

在我准备正式开始我的真诚回应前（不包括情侣关系那一句），luca或许是等得不好意思（这么想有些十足的自大，或许是着急，毕竟他的性格），他的语气变得上仰起来，我知道那是他通常用来盖过自己那些不太适应的情感表达的习惯，语速也变快，但还是有点结巴。

啊，好尴尬，说这些，总之你可以把你的草稿用嘴巴念给我，然后我来帮你记住，或者帮你打字也可以！背包我也来帮你背，这样你就不会累到。他又在无意识地照顾我了，像追那些收上一个月的脱脂牛奶就可以追到手的女生们一样。我赶紧说，天哪，luca，我不是娇小的女生体格，你不用做这些的！他又说，可是我妈告诉我人在接近三十岁的那十年内也会长个子，我怕你因为背包太重而耽误，万一呢，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很在意这个吗，呃，就是不想耽误你。

天，luca kaneshiro，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你还是自己去吧。我伸手揪了一下他扎在脑袋侧面的辫子，把他的金色头发当作解放帷幕的设备，把我那些即将被演绎上台的段落塞回剧本里。

他总是这样，不知道究竟是低攻高防还是压根没有进化出恋爱的脑细胞。说些让人万分容易多想的话，下一秒也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曲解一颗友谊的心。还好他会在和我不经意牵手时红耳朵，不然我早就为我的这场暗恋年下故事挖好坟墓，写出上千字的哀叹墓志铭来。

luca有点着急了，我能看出来，他开始搓手，摆出please please的动作。拜托，ike，实在不可以明天可不可以，今晚先去我家，我们缩在沙发上玩switch，顺便赶在你暂存在冰箱里的那管鱼子酱过期前把它解决掉，你是小说家，你知道的，现实派的生活里鱼子酱不会在我的冰箱里生出小鱼子酱来，得靠你来！

我说你怎么不说浪漫派，你家的冰箱成为宇宙的第一个原点，于是地球受到巨大的影响而改变，首先就是全世界的运河都变成鱼子酱，你和我就每天坐在永远没有尽头的鱼子酱运河边，吐司伸手沾一下就可以吃掉。我说出口的下一秒，他就大声地喊yuck，我也不乐意，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说。luca眨眨眼睛，好像对我的这句话有极大的不理解，他的嘴巴缓缓张开又闭上，又张开，终于说出来几个字：什么，你什么意思。

算了，我起身，顺带拍掉掉在他肩膀上的树叶，走吧，去你家看鱼子酱运河。luca开心了，摇着尾巴，下一秒就要表演打滚转圈接飞盘，我的背包最终也还是搭在了他的背上。他开始继续规划今天晚上我们会干什么，我耐心听着，故意走得慢些直到他牵住我的手往前加快速度。luca的手很大，但体温不高，我很喜欢这种温度相对比我的体表温度更低的感觉。脚确实有些酸了，我的脑子里已经在预先构想到自己脱下高跟鞋后踩在他的地毯上会是一百星级酒店的舒适感，走起路来觉得轻快了些。

还能记得那天天气不太冷，luca用感冒当借口翘了他的晚课带我回家，家里没有鱼子酱运河，原先那两张三个小时后的站票暂时被取消，取而代之，或许我们谁都没想到，此时距离我们正式交往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