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初戀終將無果？》試閱01.記憶裡你笑靨如花

人們常說初戀終將無果。

情竇初開的青梅竹馬、鄰座同學或是社團結識的同好，絕大多數青春期盛開的戀情似乎都會在畢業季一同結束，能夠在畢業後共同努力消滅分別導致的不安，抵抗社交圈擴大帶來的新鮮感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距離讓一點摩擦誕生的火花獲得更多助燃的成份，輕易地將過往建立起的情感一燃而盡。
而這些關係裡，青梅竹馬的下場大多無疾而終，過早萌芽的戀情容易在同儕的訕笑中，被年輕氣盛的倔強給強摘折下；又或者因為過度熟悉而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對於關係的轉變只怕產生不可逆轉的變化，因而小心翼翼地屈就自己，成為對方身邊最好的朋友，看著步入禮堂的彼此獻上最疼痛而真誠的祝福。

Shu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手指按著太陽穴嘗試讓隱隱作痛的頭得到舒緩，閉上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乾澀的眼睛，一股腦地往後倒在特意訂製的人體工學椅上，摘下僅有濾藍光效果的平光眼鏡，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用手掌感受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的身體，嘗試讓腦袋暫時離開工作，不再思考下一檔促銷與新品方案，決定順著剛才腦中閃過的內容開始發散思考。

其實Shu也有一位類似於童年玩伴的存在，但實際相處的時間過於短暫，他甚至懷疑那些美好記憶是不是在青梅竹馬濾鏡下被過度美化－－或許他們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友好，或許只是他單方面的沉醉於其中－－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絕無僅有的初戀，這份感情並沒有來自旁人過多的關注，或許是他藏得足夠隱密，不論父母或當事人都沒有察覺，彼此相處的時間也短得甚至稱不上有多熟悉，所有一切可說是由他一廂情願延續至今的單向戀愛，就連對方現在是否還記得一個短暫交流過兩三年的人他也不敢斷言，更遑論比起小時候，現在他也已經改變太多了。

只是時至今日，閉上眼他依然能在腦海裡描繪出對方的樣貌，那一抹如滿開的向日葵般璀璨金黃的模樣如畫般烙印在心底－－金色髮絲恰恰蓋過線條圓潤的下頜線，淺色的連衣裙在風中搖曳，做工精細的蕾絲花邊貼著同樣柔軟奶白的皮膚，經過夏日陽光的曝曬泛起健康的紅暈，紫藤色的眼眸彷彿乘載整片星空，細碎微光在水靈大眼中流轉，彷彿夏季落日餘暉上與夜幕堆疊過度的色彩，並非白日也不歸屬於夜色，如同他們短暫卻美好的相處時光，獨一無二且稍縱即逝。

他們本是兩條平行線，得以產生聯繫得虧於父母輩當年排除來自傳統家族企業各方異音後簽訂的合作案，這項重大突破除了搭建兩間企業維繫至今的友好橋樑，也牽起一段兩小無猜的情誼。

Yamino家族是深耕多年已傳至第三代的和服老店，初代創始以訂製和服為唯一業務，一直走在高級訂製的道路上，直到傳承至Shu的父母這一代，社會風氣的轉變，願意花大錢訂製一套專屬著物的人越來越少，更多是傾向以租借或收購二手衣物方式來入手，才開始配合市場走向開啟短期租借的服務，恰好迎來龐大的觀光商機讓家業又得以延續。

儘管Shu並沒有興趣學習如何製作，對裁縫也沒有絲毫天份，但基本的著裝與搭配是身為Yamino家的人必須學會的技能，而為了延續與保存對他而言珍貴的回憶，Shu不打算讓這間店就這樣安於現狀，過著不知何時將隨著時代洪流被淘汰的命運，於是大學時他選讀了經營相關的科系，並認識了不少在服裝與彩妝領域的友人，努力在畢業前替家業在舊有的和服訂製與租借之外，新設了另一個新品牌－－光（ヒカリ）－－專門設計製作融合現代時裝與傳統和服的商品。

但這一切並不因為他作為接班人而一帆風順的進行，除了親自拉攏團隊成立工作室，說服家族思想傳統的派系都還只是基本，網站架設靠得全是在學時自學的相關知識，初期營運資金也由自己一手包辦支出，與此同時他同樣必須維持原本店面的經營，白天一早起床，晚上仰賴黑咖啡續命，幾乎不分晝夜的工作度過艱困的草創初期，直到現在不但擁有固定的客群，即便脫離本家靠自己的營收也能穩定營運下去，這讓家中保守派也不得不認可他的想法－－傳統也必須在日新月異的時代中隨波逐流創造生機。

與Yamino家不同，Kaneshiro家族是以西式童裝起家的品牌，多年前在日本設立，隨後在市場最穩定的當下選擇把銷售據點移往澳洲，將客群擴大到海外，「金城」最大賣點除了服裝本身華麗精緻，便是由創始人以自家孩子作為模特兒拍攝的一系列形象照，作為新創產業除了能藉此節省一些廣告行銷的成本，還有一部分也是因為Kaneshiro家姐妹花確實相貌出眾，姐姐帶著妹妹一起自然互動的影像，展現優雅端莊與活潑靈動兩種不同風情，在當時甚至引發了一波「金城又在騙我生女兒」的風潮，而隨著孩子年紀增長，近年他們也開始嘗試轉型，在固守童裝線的同時一面拓展成人時裝市場，保留金城既有的白金色為主視覺的設計，將浮誇的童裝風格收歛成更日常方便的成衣，同樣的模特兒也是由當年的孩子繼續擔任。

Shu偶爾也會以觀摩為由瀏覽他們家的網站。但遺憾的是，他記憶中的Kaneshiro家次女－－Luca Kaneshiro－－目前似乎已經退居幕後不再作為模特兒拍攝形象照，只剩下姐姐Lucy擔任女裝主模特，而另一位主要男模與她有著相似的外貌，同樣精緻的臉蛋舉手投足間帶著自信與慵懶的氣息，搭配健康的膚色與精壯的身材確實吸睛，如果不是天生的模特兒，那必定也跟Lucy一樣自幼開始面對鏡頭才能擁有這麼卓越的鏡頭感，Shu並沒有細查他的來歷，心想或許是Kaneshiro家的么子或親戚之類的，畢竟他與Luca並沒有深入談論過有關家族的內容。

傳承多年的和服名店與新創的精緻洋服品牌合作是來自Kaneshiro家的邀請，雖然風格看似衝突，確實在當年激發出嶄新的火花，Shu還記得一群年輕的設計師湧入裁縫婆婆的工作室仔細觀摩研究了一番，年輕世代的熱情如同活水灌入堪稱Yamino家基石的一方止水中，傳統技藝受到年輕人重視也讓在Yamino家工作大半輩子的職人特別開心，甚至還有些長輩為了替孫子製衣，偷偷向他們請教了洋服製作的問題。

經過一輪技術交換與理念交融，兩家人各自推出一款以自家風格為基礎並融合彼此的設計。

Yamino家以和服為主體將長度修改至大腿一半以上，內裡搭配蕾絲立領與花邊袖口的襯衫，將腰部裹得厚實的布腰帶替換成馬甲束出明顯的腰身，下身則是以蓬鬆的蛋糕裙將講究線條流暢的和裝撐起西方古典禮服常見的浮誇弧度；Kaneshiro家則以傳統的三件式西裝正裝作為基底，最底層的深色花領襯衫將常見的蓬蓬袖替換成振袖的長袖口，搭配鑲著金邊的白色背心與斗篷式西裝外套，下半身依照風格不同可以搭配與外套同色系A字短裙或是仿宮廷式禮服由多層網紗交疊的蓬蓬裙。

雖然兩方的設計都不算是日常款，但穿在孩子身上再浮誇也都還在合理範圍內，第一批測試銷量的存貨很快便銷售一空，不論線上線下商店都湧入大量訂單，那一檔合作案替彼此都創下了一個新的銷售數字，並在之後的幾年也共同推出幾次，每次都是被搶購一空。

Shu在腦裡粗略計算，兩家第一次合作當時他大約才7、8歲，恰好被來開會的Kaneshiro家女主人相中，他依稀記得對方同樣擁有藤色雙眼與更淺一些的金色長髮，眉眼彎起的弧度溫和柔美，但眼神中仍保留屬於商人獨有銳利的鋒芒，在他端著茶水進入和室時，只是在遞送茶杯的過程出於好奇不小心與對方對上眼一秒便被相中，「你們家的孩子也很漂亮，不如跟我家孩子一起拍形象照吧！」就這樣他便誤打誤撞被推到鏡頭前。

一開始面對冷冰冰的鏡頭Shu感到不是很自在，更多可能是穿著女裝本就不是一件能讓他輕鬆面對的事情，儘管攝影師努力的誘導帶動氣氛嘗試讓他放鬆效果依然有限，也是在那時候，Luca穿著與他同系列柑橘色系的服裝像天使一樣降臨。

「我也要一起拍！」

雖然身穿非典型和服並不特別拘束，但Luca的動作依然毫不設限，及肩的奶金色長髮綁成公主頭，腦後掛著一個大大的橙色蝴蝶結，緊跟在後年紀略比他們年長一些的Lucy原想將他抱走卻被攝影師制止，「這個畫面不錯，你們一起拍吧。」獲得應允後Luca自然的牽起他因為緊張而有些汗濕的手，柔軟的手掌卻一點也不嫌棄的緊握，他急忙想抽回手至少用手帕簡單擦拭，但用力過猛卻變成像是抗拒對方太過熱情的舉動，那瞬間他彷彿看見煙紫色的大眼裡掛上了失落，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無蹤就好像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當下有些心慌的他只記得跑向外場的母親借用濕紙巾跟手帕，確認雙手不再濕黏才回到拍攝現場，之後在Lucy與Luca自然的引導下順利完成了上半場的拍攝，放鬆下來後他才回想起剛剛自己不禮貌的舉動，心裡想著午飯後一定要去跟對方道歉，卻在用餐途中讓Luca搶先了一步。

「剛剛突然握住你的手好像嚇到你了，對不起……」對方率先來為根本不算是他過錯的事道歉讓Shu更加慌張，他連忙吞下口中仍在咀嚼的飯粒，雙手無意識的抓緊衣襬，「我才是……！做了很失禮的事……我並沒有被嚇到或是感覺討厭……」Shu還在猶豫是否該為剛才不禮貌的舉動說明，但如果對方覺得那是藉口呢？在他小小的腦袋仍在高速運轉時，面前的Luca重新握住他的手，歪著頭露出最一開始踏進攝影棚時燦爛的笑容，他甚至還能看見微微露出的小巧虎牙，頓時本還想再多做說明的腦海也變得一片空白。

「太好了－－我以為被討厭了……」
「你看，我就說人家沒有這個意思對吧？」

跟在後頭只是靜靜看著他們的Lucy這時才靠上前輕輕拍了拍Luca的頭，同時視線轉到他的身上，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卻萬分寵溺的笑容開口。

「我是Lucy，你是Shu對吧？我有聽媽媽提到過你，我們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這段期間希望你能跟Luca好好相處，你也可以叫我姐姐哦！」
「我是Wuca！」

Lucy讓Luca靠著他的身體，雙手輕輕搓揉Luca柔軟的頰肉讓他說出口的話變得有些含糊，兩人帶著如出一轍的笑臉，明明只是站在普通日光燈下，卻讓他彷彿置身於三月初春的暖陽中，到最後只記得呆愣的點頭吐出一個簡短的單音作為回覆。

Shu閉上眼在腦裡回憶他們初遇的片段，在那之後接著連續兩三年，他們的寒暑假期間也幾乎都待在一塊，拍照、玩耍以及接近假期尾聲才一起拼命將先前擱置的學校作業完成，也是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他才注意到，Luca平時比起裙子更多時間還是以活動方便的中性褲裝為主，但偶爾他還是會穿著裙裝出現，「好看吧！這都是Lucy的舊衣服，但還是很漂亮－－」Shu當時楞是看著Luca背著光依然過分耀眼的笑臉，支支吾吾好一陣子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終還是那句「很好看……」隨後低著頭嘗試用略長的側髮擋住自己肯定紅的可笑的臉。

在閒暇午後他們也會肩併著肩坐在舊式建築獨有的緣廊邊，吃著從對面雜貨店買回的棒冰或是年邁的裁縫奶奶帶來冰鎮的西瓜，只不過這段時光美好而短暫，他的身體隨著年紀增長開始與真正的女孩產生肉眼可見的差異，兩家人也默契的停止了一直以來的合作，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因此中斷了任何交流，如有遇到任何節慶，雙方仍維持友好的互動不忘特地贈送禮品給對方，唯一可惜的是，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Luca了，就好像那短暫的幾年都是他腦中美好虛幻的一場夢境。

為了擺脫這種彷彿一場美夢的感覺，他曾使用免洗信箱註冊一些流通小道消息的論壇，裡面充斥著各種或真或假的情報，那裡也是八卦媒體最好的取材地點，與那些為了揭發、為了撕毀一個人而來的告密者不同，在一片充斥人性惡意的汪洋中，他只希望能從裡頭得到一點關於Luca的近況，但這個做法明顯十分愚蠢，沒過多久他便自己刪除了論壇帳號，好像他不曾駐足於此一樣，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般，一片空白的腦袋浮現很久之前Luca曾向他提過的願景。

Luca曾跟他提過對於跑步的熱愛，雖然他並不能理解運動的魅力，但Luca兩眼發著光帶著滿滿熱情，用模糊的狀聲詞與肢體動作向他解釋其中樂趣時，他能感覺比起模特或許他更希望待在跑道上做個短跑選手。

也許Luca真的往運動的方向發展了也說不定。

得不到一絲線索的Shu只能這樣自我催眠，其實他大可直接詢問他的父母，但這樣做又太過……明顯，他並不希望由長輩介入，這很可能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事，而他一廂情願十多年的單向暗戀似乎在最近出現了一點轉機。

「明天Kaneshiro家的人會過來拜訪，你要記得把辦公室整理乾淨。」早餐途中當他還努力拌著納豆準備享受美好的一餐時，母親突如其來的一段話像一顆巨石砸在他尚未開機的腦袋上，從未聽說的消息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平常都以順時針還是逆時針攪拌，感覺自己現在大概就像那個背後有著宇宙的貓咪迷因圖。

「誰……？」這次換他的雙親歪著頭看向他，似乎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是誰要來而不是在問那是誰。



02.初戀總是美好而易碎

Luca與Lucy這次前往Yamino家的旅程只讓司機一路接送他們到機場，從澳洲離開後的旅程只依靠他們彼此，等抵達日本後在機場人員的協助下順利轉乘其他交通工具，一路上Lucy注意到Luca似乎有些坐立難安，甚至一有機會便對著任何能充當鏡面的物品仔細端詳自己的髮型或服裝，像是不打算放過任何一根雜毛或一道皺褶，直到看不下去的Lucy將他按在座位上拿出隨身包裡的眼罩替他戴上，本以為能讓他就此消停卻收到Luca有些委屈的哀號。

「No……Lucy這樣我的頭髮會亂掉－－」
「Come on！我們只是去談合作案不是去相親的Luca Kaneshiro！」

經過年紀增長，雖然Luca早已不是當年只能站在Lucy身後被保護的小孩，可到現在即便他已經高過Lucy超過半顆頭、身寬幾乎是兩個Lucy寬，面對來自血脈的威壓他還是一點都不敢反抗，只能哭喪著臉任由Lucy掐著他的臉發出像小狗般哼哼唧唧的聲音，僅存的勇氣只夠他喊出「可是、可是這是過這麼久之後第一次要去見Shu啊－－！」

Shu Yamino，是多年來唯一在他心裡留下影子的女孩。

記憶中一頭烏黑的長髮裡層夾帶一點鮮豔的紫，額前一縷鵝黃色髮絲像融化奶油般融入一片鴉色中格外顯眼，「好奇怪的頭髮」占了他對Shu第一印象很大部分，只是當視線來到那張過分白皙的臉蛋，什麼初印象都會瞬間被拋到腦後，帶點英氣的眉宇下是一雙被纖長鴉羽覆蓋色澤濃郁的深紫色眼睛，眼角微微上翹搭配化妝師特意勾出的一抹艷紅，神情看似冷靜但從反覆抿起的雙唇與僵硬的肢體動作Luca能看出對方肯定非常緊張，當時他想都沒想就大喊著踏進白幕前。

雖然當年的初次見面Luca肯定自己一定嚇到對方了，但Shu仍溫柔的向他表示自己才更加失禮，對方略帶抱歉並緊緊捏著衣襬的模樣，至今依然深刻的留在腦海裡，也是從那次開始了兩家頻繁的合作，過去他總覺得放假很無聊，當朋友都在家族旅遊時他卻必須待在攝影棚裡，當然他並非討厭跟Lucy一起工作，只是更希望能在開學後，老師例行的向大家募集假期分享或是在假期作業的日記裡能寫一次關於家族出遊的回憶。

直到來到Yamino家，遇見Shu，他才開始覺得自己的假期不再只是被拍攝工作填滿。

他們會一起在攝影棚拍攝，沒有工作時就去到附近的公園遊玩，在回家路上用兩人褲袋裡僅存的零用金合買一隻棒棒冰，偶爾店裡的裁縫婆婆也會給他們一些點心吃，或是請他們一起跑腿替大家買點下午茶，完成任務後他們會一起光著腳坐在緣廊邊享受勞動後的成果，午後涼風也在此時吹進家裡帶走悶熱的暑氣，只是Shu的頭髮很長，當風吹來時總會被吹得凌亂，重複撥開幾次無果，想就近找髮圈來綁起四散的髮絲也歸功於家人都擁有良好的生活習慣，以致於就連一條橡皮筋都沒看見，看Shu為此感到困擾，Luca幾乎沒有經過思考，自告奮勇的想替對方解決問題。

「Shu我幫你綁頭髮吧！Lucy有教過我。」接著他便摘下自己的髮圈，用不太靈活的手指替Shu紥了一個有些鬆散的麻花辮，雖然成品不盡完美，Luca也有點後悔平時沒在Lucy的使喚下用他的頭髮多練習幾次，但他永遠不會忘記Shu手捧著那條不完美的辮子，笑彎一雙眼的模樣。

而相處的時間拉長後Luca也注意到，Shu總是穿著中性甚至有些男孩子氣的衣服，年幼時他只以為是Shu的喜好，直到再長大些他才聽說過有些亞洲傳統家庭會將獨生女當作兒子來養育，因為這樣他始終相信Shu肯定也想穿著輕飄飄的洋裝，畢竟每當他偷偷把Lucy的舊衣服翻出來穿時，Shu總會盯著他看，雖然他也想大方的將身上的衣服送給他，但這始終不是他的東西，隨意送出去肯定少不了挨罵的。

只可惜像這樣美好的時間並不能一直持續下去，他終究不是女孩子，明顯抽高的身子與日漸發達的肌肉使他不再那麼適合穿上那些可愛的衣服，Lucy也因為發育的比一般人早而退出女童裝的模特行列，他們與Yamino家的合作也因此畫下休止符，即便兩家在日後依然友好的往來，但他還是沒有機會能再見上Shu一面。

而這次與Yamino家新品牌的合作案便是這麼多年過去後難得的機會，所以他想讓自己能夠以最好的模樣與他見面。

「如果是為了見Shu你更不用擔心了，管你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圓的扁的他都不會怎樣的－－」本來預計接下來會承受來自弟弟更大反抗力道的Lucy，已經準備好要加重了壓在對方身上的力道，結果他的弟弟反而停止了掙扎，不知為何紅著一張臉睜著與他同樣的煙紫色大眼，裡頭甚至還濕漉漉的像極了討要點心的小狗。

「Really？」
「當然了。」

Lucy鬆了一口氣，理所當然地回覆，只是要與十多年前一起男扮女裝過的朋友見面，到底還能多介意對方現在的長相呢？頂多對Luca現在太過壯碩的身形感到不可思議罷了。好不容易安撫好Luca，讓前一晚不知道幾點才睡的弟弟靠在肩上小憩，Lucy手托著下巴望向窗外高速移動的景色眨了眨眼，對剛才因為Luca無來由的焦慮導致他莫名消耗體力感到有些疲乏，轉動了一下身體，一邊避免讓靠在肩上熟睡的金色腦袋落下，接著將自己的頭輕輕靠上Luca柔軟的髮絲，對緩緩流入鼻間的清香滿意的發出一聲肯定的單音。

嗯，至少他沒有焦慮地把自己搞得像一隻花枝招展的公孔雀。

到站時是Luca將Lucy喚醒，在確認自家姊姊清醒並開始收拾隨身行李後，他也將放在上方空間的行李卸下，兩人快步離開車站在外頭攔下一台計程車，但他們並沒有直接前往Yamino家的訂製和服店，而是先抵達近兩年才迅速發展的時裝品牌門市。

「我以為我們會直接過去……？」
「No，我們總是要先來確認合作對象除了設計風格以外的資訊吧，像……服務態度、品牌形象之類的？」

你只是想買衣服吧。Luca出於強烈的求生意志將這句話吞了回去，手提著兩人的行李呆站在店門前，先是透過玻璃櫥窗望進店裡，想依靠年幼的記憶嘗試尋找十多年不見的童年玩伴，雖然不知道Shu是否依然留著一頭長髮，但Luca對自己靈敏的直覺有著接近九成的自信，他肯定能在看見Shu的第一眼就認出來，在大致左右張望確認沒有相似氣質的店員後，他才跟著Lucy踏進店內。

當Lucy開始購物時基本就沒有他的事了，他現在只需要等待、偶爾過去評價一下或試穿Lucy看上的男裝，接著等待結帳並拿過那些戰利品就好，於是Luca選擇坐在一邊的男友放置區，開始瀏覽社交軟體並回覆在飛行與轉乘期間未回的訊息，剛坐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他便在眼角餘光瞧見一雙尖頭黑皮靴的影子。

「怎麼了，你要我幫你看什麼嗎？」Luca依然盯著手裡的畫面開口，手指俐落的將回覆一半的訊息敲打完，未得到回應讓他順著鞋尖抬頭往上看他才發現對方並不是Lucy，當他對上那一雙菖蒲色的眼睛時，他幾乎就要喊出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名，但再仔細一看才發覺那是位長相精緻的男性。

「啊，抱歉我以為是跟我同行的人……」即便強硬的轉移話題依然無法遮擋他話語間的失落，顯然對方也感受到了，只是將手中的礦泉水瓶遞給他，「沒事，我記得您是金城家的專屬男模，剛才我看見Lucy抱著幾件衣服進了更衣室，應該過不久就出來了。」Luca接過水瓶輕聲道謝，還來不及向對方自我介紹，同時詢問對方怎麼會認識Lucy，遠方隨即傳來鞋跟踩踏在地的聲響並一路向著這邊奔來。

「Luca－－怎麼辦每件衣服都好好看！乾脆都買了吧？對、包色吧！」Lucy手上掛著幾乎可以疊成一座小山的衣服，神色慌張的像是不小心將手中的衣服弄髒擔心賠償問題的客人，然而說出口的話卻彷彿打算包了整家店讓店家今天提早拉下鐵門休息。

「你是……Luca？」

一旁的黑髮男人似乎對他的名字特別有反應，正當他還在思考過去是否曾見過這個人時，Lucy先一步回過頭看了過去，「噢，Shu你怎麼在這裡！我應該還沒跟阿姨說我們到了才對……」

「Wait……Shu……？」

Lucy就這樣手捧著成堆的衣服站在兩人中間，看著兩人從疑惑到神色複雜的模樣，漫長的沉默與空氣中難以言說的尷尬氣氛讓Lucy有些困惑，但不論如何該做的事還是得先完成，最後決定先將手裡的商品全數交給一旁的Luca，接著從手提包裡拿出黑卡看向被稱作Shu的男人。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了，總之－－先幫我結帳再說！」

⭒◆✧⭒✦◇⭑

該說命運捉弄人，還是一廂情願的人總是不願面對事實，但就在剛才那瞬間地球上出現了兩位失戀的人。

「「Oh……no/naur……」」

Shu暫時將店面交給員工，三人移動到附近的咖啡廳，Lucy在點完餐後分別替他們介紹彼此，同時觀察兩人的反應後也算是為剛才滿腹疑惑得到了解答－－畢竟小時候的Shu跟Luca確實長的比同年紀的女孩還要精緻漂亮。

Lucy先是舀起面前精緻綴滿新鮮水果的聖代送入口中，從喉嚨發出滿足的長嘆一聲，纖細蔥白的手指夾著銀製長匙上下搖晃，眼看對面跟身側兩名弟弟在認清事實後陷入悲傷五階段，並迅速地跳過憤怒與討價還價的階段正經歷沮喪的過程，煙紫色的雙眸看著兩人來回轉了幾圈，手裡重複舀起接著送入口中的動作，心想大概在他吃完這杯聖代時他們應該就能接受了，閉上眼默默的點頭附和自己的想法，隨後繼續擺著腿，在此起彼落的小聲嘆氣、湯匙敲擊玻璃杯與鞋跟偶爾擦過地面發出的清脆聲響中度過美好的甜點時間。

身為一名公司決策者當問題發生就需要盡快想出對策並解決，Shu率先回過神，像平常在會議中作為重要的那艘破冰船，以刻意的清嗓來打破僵局，「咳……我想還是先趁上班時間去到辦公室跟我的團隊一起討論一下這次的合作案吧，畢竟這才是你們此行的主要目的對吧？」他的視線先是看向Lucy，獲得認同後不著痕跡的深吸一口氣轉向一旁的Luca，望著他朝思暮想十多年如同庭院前藤架上盛開的紫藤花般清澈的雙瞳，一時間欣喜與遺憾兩種衝突的情緒在心中糅合成一種複雜的感受，儘管與他設想的不同但他仍見到了Luca，並且那一雙眼也如同往昔純淨且閃閃發光。

他想他們還是能夠成為很好的朋友，就像過去一樣。

「走吧，我載你們過去，Lucy、Luca。」

時裝品牌的辦公室距離門市並沒有太遠，Shu約莫在半年前才終於將辦公室從家裏的和服店搬出來，簡單介紹過公司環境與團隊成員後雙方迅速切入正題，Luca自動自發的拿出隨身行李中的筆電與各種線材開始組裝，接著由現在接手負責「金城」營運的Lucy提出合作詳細內容與期望成效，結束任務的Luca則坐在一旁，兩眼看似認真的注視投影幕上的資訊，實際雙眼目光止不住的往一旁Shu專注的臉上飄去。

不論前面內心再怎麼不敢置信，可即便過了十多年，Luca仍能從眉眼上挑的角度與嘴角自然上揚的弧度認出Shu，鴉色長睫覆蓋色澤濃郁的深紫色眼瞳，色素沉澱在眼尾拉出一條細長的陰影，如同年幼拍攝時化妝師勾在他眼尾的一抹紅，直到彼此視線對上的瞬間Luca才意識到自己看得太過頭了，急忙伸手遮起雙眼卻遮不住耳尖因為羞恥而泛起的一片紅，等他感覺Shu移開視線才緩緩放下手，手掌心無措的在桌面下搓了兩下，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發燙的耳廓，而這些小動作全被Shu看在眼裡，手掌遮著下半邊臉瞇起眼，看似認真的盯著簡報、聆聽Lucy演說，但也只有他知道掌心下遮擋的是他逐漸失守的嘴角。

等大部分的規劃訂定完成，時間已經來到傍晚，雙方約定兩週後彼此各部門對接開會，Lucy收起手中的簡報筆一邊讓Luca將筆電收起來，另一邊跟Shu確認之後兩三個月的行程，「兩週後開完會我需要回去一趟，Luca可以留在Yamino家嗎？如果有任何需要立即處理的事情，他也能馬上跟我聯絡代表金城處理。」

Shu幾乎是下意識的點頭後才回想起自己必須先跟母親確認家中空房的這件事。

「家裡是有空房……但現在裡面堆滿雜物，暫時也找不到地方放……」
「Okay……」

當Shu一邊猶豫該怎麼告訴Lucy這個消息，一邊打開手機瀏覽週邊可以住宿的旅館，嘗試在裡面找到有與他們配合和服租賃行程的店家，想詢問看看能否提供比較優惠的價格讓Luca可以長時間住在那裡，他的母親接著朝他投出另一個問題。

「Luca可以睡在你房間嗎？如果只是多翻一套被子出來應該沒有問題。」
「嗯……我想這需要先問問看Luca的意願？」



03.物是人非也不全是壞事

保險起見Shu還是先連絡上距離Yamino家步行大約10分鐘距離的旅館，暫時替Luca談好了一間單人房，本想著對方或許會跟他一樣因為微妙的尷尬而婉拒母親的提議，但經過這麼多年讓他忘了，Luca在語出驚人這方面總是不會讓人失望，小時候面對大人的各種問題時，Luca也總是說出令人預想不到的答案。

小孩的臉頰總是肉呼呼的讓人愛不釋手，尤其Luca幾乎不閃避店裡姊姊阿姨們的碰觸，大家常開玩笑的說「Luca的臉白白嫩嫩的跟雪大福一樣，真想咬一口－－」想當然並沒有人真的咬了一口，但他確實也跟那些人一樣，在腦中默默思考口感會是如何，或許是他直盯著的眼神太過熾熱，Luca在被大人們放過後咚咚咚的跑來他身邊，靠在他耳邊小聲的說著悄悄話。

「Shu你也想吃嗎？」Luca沒頭沒尾的說完後，接著用手掌捧著自己的臉頰，指縫間擠出一小團圓潤的頰肉，他記得當下自己可能呆愣了幾秒才急忙回答不會吃，隨後抱著「不可能會有人想吃一口吧」的心情反問對方。

「難道Luca你會想吃嗎？」
「嗯－－如果Shu是KitKat的話我會吃哦！」

於是到了現在，在晚餐時間來家裡作客的Luca面對他的提問也只回了一句「POG！我沒問題。」在預料之外的答案讓Shu突然有些手足無措，但既然Luca沒有意見他也不好再拒絕，當他準備轉身走向廚房請母親安排時，Luca又喊了他的名字讓他停下腳步。

「嘿Shu。如果你感覺勉強完全不需要顧慮到我。」

Shu並不知道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讓Luca說出這段話，當他將視線移到Luca臉上時，他確實看到一閃而逝的落寞，就像小時候因為自己心急而意外甩開他的手一樣，但Shu還來不及多說什麼Luca又接著開口，「或許我們對彼此有些誤會，但我以為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Shu。」Luca雙手交握在下腹部，臉上掛著的笑容有些勉強，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也開始覺得自己前面所有的顧慮都是多餘的，最後他選擇走回Luca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放鬆。

「我想你也知道沒有人可以勉強我做不喜歡的事，對吧？」

排定好兩週後的會議一結束，Lucy便馬不停蹄的趕往機場飛回本家處理公事，而Luca依照當初說好的住進Shu的房間，雖然是同住一間房，但當初為了方便與舒適，他挑選的沙發本就可以攤平成一張加大單人床，因此只需多拿出一組枕頭棉被就可以避免同床共枕的尷尬。

「我一直以為Shu的房間會是和室……Unpog……」剛拿著備用的棉被組回房，Shu便聽見Luca一面將換洗衣物放進他特意從公司搬回的小型掛衣架，一面表達他的失落，這讓Shu感到有些無奈與好笑，隨手把東西放上沙發後身體也一屁股坐上去。

「和室睡起來可不比我的沙發舒服Luca。」
「I know！但就想體驗那種畢業旅行大家一起睡大通鋪的感覺，動畫裡不都是那樣演的嗎！」

預想中尷尬的第一晚，在兩人一來一往的寒暄中明顯比想像中要好上許多，聊到後面Shu甚至搬出收在沙發夾層內的小型投影機，對著房內特意留下的白牆投影觀看他推薦的作品，他們就在斷斷續續的談話間稍微帶過十年不見錯過的歷程，雖然還無法回到當初無話不談的狀態，但至少他們都對彼此有了更多認識。

隔天一早當Shu帶著Luca介紹店面環境時，不出意外的獲得壓倒性的熱烈歡迎，一位年輕充滿活力的大男孩加入，替年齡平均落在5、60歲的Yamino家增加不少生氣，也是在他向員工介紹這位暫居在家中的客人時，頭一次知道家裡那些平日都瞇著眼笑的和藹的奶奶們可以將眼睛睜得那麼大，還有部分對Luca有印象的老裁縫伸手握住他的手，帶著濃濃口音開始與Luca回憶過往，直到Shu出手相救才勉強中斷奶奶如同施咒般的語速。

「婆婆，Luca已經很久不住在日本了，你得慢慢講才行。」
「這樣啊。」

因為怕Luca感覺不自在，頭幾天Shu都會詢問對方是否與他一起行動，然後他們就在家與公司兩邊移動，一開始還有一些書面工作可以給Luca協助審閱，偶爾當Luca在辦公室待膩了也會自己去到附近走走逛逛，雖然對方堅定的告訴他網路很方便就算迷路了也能依靠導航回到家，但作為東家他也不能完全不顧Luca的安危，最終他們還是交換了聯絡方式、將彼此加入聊天軟體的好友清單內，也是從那天開始，Shu每天都會收到來自Luca拍給他看的各種照片，躺在路邊午睡的野貓、好吃的糯米糰子或各種時間點的天空，並在不知道是誰提起一個迷因哏後開始了毫不間斷的迷因接龍。

等Luca稍微熟悉附近街道與Yamino家大部分員工跟鄰居後，便用極快的速度融入這條風情純樸的和服街，甚至偶爾能透過公司二樓的落地窗，看見他在附近慢跑或幫家裡的裁縫婆婆跑腿買下午茶，晚上回家時還能碰上幫忙將門口字號簾收回店內的Luca。

「嘿Shu！你回來了！」
「啊……我回來了。」

有人迎接自己回家的感覺對Shu來說是一種嶄新的體驗，因為他不喜歡戶外活動，從小他一直都是在家目送家人出門與歸來的人，長大成人後作為時常晚歸的人，也一直都是由他負責將字號簾收進屋內，Shu看著Luca在路燈下發光的金髮，用深紫色的雙眼捕捉Luca現在要比他高上一些的身子，腦裡曾經纖細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他感覺心裡有什麼產生了變化卻說不上來，但他敢肯定的是，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改變，Luca回過頭看他呆站在原地用眼神表達疑問，接收到訊息的Shu只是搖搖頭朝門口走去。

「進去吧Luca。」

當Shu洗完澡回到房間時，Luca手裡拿著一套混紡了金絲的墨色和服，Shu對這匹布料有點印象，通常會用來製作成重要場合穿著的正裝，因為布料本身就價格不斐，再加上製作工錢，儘管放在店裡最顯眼的地方，大多人在詢價後還是被價格勸退轉而選擇其他類似的布料，基於好奇他詢問了Luca怎麼會想到在店裡訂製，得到的答案卻讓他有些出乎預料。

「嗯？這個是店裡的婆婆們給我的，雖然一看就不便宜，但不管哪個婆婆，連阿姨都不跟我收錢……」Shu眨了眨眼沒想過自己會得到這個答案，用毛巾將披散的長髮大致擦乾後挽起，伸出手指用眼神詢問Luca得到同意後才將整個布料從紙盒裡拿起，黑色布料本身會帶給人穩重老成的感覺，但紡織時混入金絲的布料會隨著穿著的人身體自然的擺動閃著內斂的光，為整體帶來一種流暢的線條感，就像黑夜裡一閃即逝的流星，替平凡夜晚點綴一絲驚喜－－確實是一塊很適合Luca的布料。

Shu在最後用手掌感受布料高級的觸感後，便將它放回紙盒整理成一開始打開的模樣，側過身轉向Luca，「如果這讓你感到困擾我會跟家裡的人說一下。」他想要是自己收到如此貴重的東西也會感到不知所措，但既然是連母親都同意贈送的禮品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是如果這讓Luca感到困擾，他還是必須替他向其他人表達。

Luca抬起頭思考了一下，盤坐在沙發床上小幅度的前後搖晃身體，最後向後倒躺在床上，「雖然不會感到困擾，但也不能白白收下別人的東西……」Luca總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像逐漸沉入大海一樣，整個房間很快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就在Shu以為他睡著的時候Luca迅速從床上彈了起來，跑到他面前，兩眼發著光就像終於找到答案來與他分享的孩子一樣。

「我知道了！就用身體來還吧！」
「What？」

⭒◆✧⭒✦◇⭑

自從擁有自己的獨立品牌後，Shu仍維持每週至少一天待在家裡工作幫忙招待客戶，除了作為接班人他必須比任何人更了解整家店基本運作外，同時也帶有不忘本不忘根的概念在裡頭，通常那天他都會格外早起換上工作用和服，接著用布條將袖子綁起方便工作，經過多年的訓練他已經能夠不依靠他人迅速的完成著裝，但今天他要比以往更早起床一些。

「Luca身體放鬆。」
「但是我超緊張Shu，以前從沒試過。」
「從沒……小時候不是很常－－」
「那不一樣！再怎麼說那也都是女裝吧！」

昨晚Luca提出他可以穿著婆婆們送的和服在店裡幫忙的想法，但因為他不會穿只能拜託Shu幫忙，而這個提議Shu一開始是想拒絕的，畢竟不論是誰都不會同意讓客人來幫忙做事，但看著Luca期盼的眼神他又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思考許久才努力擠出一個不算太辛苦又能讓Luca自由發揮的工作，「如果只是穿著和服站在門口招攬客人的話……應該沒問題……？」Shu無法確定自己這樣擅自決定是否會遭受眾議，但不論過了多久他都無法抵抗Luca充滿期望的眼神，而得到允諾的Luca也露出他招牌的笑容，用只有他們彼此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POG！」，好像從一開始就篤定自己不會拒絕他的請求。

只是真正到了開始著裝的時候Luca卻沒來由的感到緊張，明明就連平常換裝也已經習慣只穿著底褲任由女性員工替他更衣整理衣服，但現在面對身為同性的Shu他卻無法表現的落落大方，對比Shu專注在調整衣襬的目光與動作，讓他感覺自己好像有些自我意識過剩，只能在對方貼近時收歛自己的呼吸，直到Shu謹慎的拉著腰帶在腰上綁好一個整齊的結，滿意的離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好。Luca你可以到鏡子前看看，也能在房間走走適應一下。」Luca先是下意識地點頭回覆，接著轉過身站到穿衣鏡前，看著身上線條流暢看不出拼接痕跡的布料感到驚嘆，他曾看過坊間一些為了大量製造而採用成衣模式製作的和服，遠看或許沒什麼大問題，但近看一些藏不住的車縫痕跡與不自然的褶皺讓整件衣服顯得有些俗氣，衣服本身與腰帶配飾的搭配也是無法挑剔，選擇在一片大面積的墨色中將暗金色的花紋綴上袖口與衣襬，腰帶也以同樣的顏色作為身上的亮點，在色彩的比例分配上，多一分顯得庸俗，少一分又不夠奪目，收到這份厚禮讓Luca更加深自己不該白白收下的想法。

「Shu！這真的超POG……」Luca迫不及待轉身想跟另一人分享喜悅，一回頭恰好撞見換裝到一半的Shu，剛才作為被著衣的人，基於緊張跟身體要保持站立，他其實整個過程也不知道發生什麼就結束了，Shu一頭長髮已經俐落的綁成一束馬尾收放在一側肩上，白皙的後頸裸露在日光下透著淡淡青色，暗紫色的雙眼注視衣櫃自帶的鏡子，雙手仔細調整衣服長度，接著綁上固定用的繩結，每一步都迅速、確實且一步到位，手指流暢的動作讓他看得入迷，當他以為繫上腰帶就來到尾聲時，對方又從衣櫃裡抽出白布條，張嘴咬住一端後流暢的繞過腋下與後背，將垂墜的衣袖綁起後整理層層交疊的布料，平時被衣服遮得嚴實的上臂露出一小節，高低隆起的線條彰顯它超乎想像結實的事實，在注意到他的視線後Shu歪著頭抬起眉毛，透過表情與肢體將「怎麼了？」的訊息傳遞過來。

Luca就像偷看被抓包的青少年，換做平常他肯定會再要求Shu再做一次剛才就像變魔法般的動作，但現下他連這點餘裕都沒有，先是飛快搖搖頭，一邊說要先去店裡等雙腳一面往門口走去，手指剛碰上門把就被Shu叫住再次停下腳步，「Luca，」Shu邊說邊向他走來嘴邊歛著一點笑意，替他將因為大動作而有些位移的布料重新拉整好，「走路的步伐要再小一點，畢竟這套衣服很適合你，如果能注意到這件事整個人會更好看哦。」現在他能夠看見Shu完整的模樣，明明同樣是綁起馬尾穿上和服的Shu，但他卻逐漸想不起佔據他腦內多年的身影，唯一還能重疊上的或許只剩那雙同樣微微上挑的眼與含笑的嘴。

「好了，我們出發吧。」



04.真心總夾雜在謊言裡

當他們一前一後來到店內，早已就定位準備開工的員工一開始仍未發現有什麼不同，依然悠閒的與他們打招呼，直到Luca從後面走出與Shu並肩，店裡的婆婆們就像第一天看見他一樣再次睜大雙眼向著他們聚攏。

「果然很適合你呢Lucaくん！」
「非常帥氣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即便他已經聽習慣攝影師為了讓模特更進入狀況而不斷輸出的讚美，但像這樣被眾人圍繞盯著猛誇可以說是頭一次，Luca只能一一道謝，雙眼同時的飄向Shu發出求救訊號，接收到的Shu先是拍拍掌心讓過度興奮的員工短暫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隨後拉開嗓子讓人群散去。

「好了，麻煩各位都回到工作崗位。」
「今天Luca會幫忙待在門口招攬客戶，請負責接待的人員多注意，Luca如果有任何客人對你提問也請直接將他們轉介給接待員。」
「那麼今天一天也麻煩各位打起精神來，全心全力接待客人。」

Luca呆站在一旁望著Shu，那雙菖蒲色的眼裡彷彿發著光，直到現在他才對於與他同齡的Shu真的是一名百年企業傳承人這件事有點實感，原先看著前方的一雙眼像是注意到他的分神轉而望向他，同時身子微微朝他靠攏，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的對他開口。

「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也可以，Luca。」

Shu望著店裡絡繹不絕的人潮，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低估Luca的魅力了。

「這位客人想要詢問和服租借哦－－」當Luca不知道第幾次伸手替身側嬌小的客人舉起門簾，向櫃檯呼喊後又退出到店門外時，Shu這樣心想。受Luca吸引而踏進店裡的客人不分男女老少，甚至也有幾對情侶是一起被送進來的，他就像舞台上唯一的表演者，所有燈光與目光都自然的聚集在他身上－－就連Shu自己也不例外。

「那個……我想要這套，請問可以推薦適合的搭配嗎？」他不知道今天第幾次望著門口隨風飄動的簾子發呆，直到耳邊傳來客人的詢問才回過神來，他先是表示抱歉，接著開始一頁一頁翻動目錄帶著客人觀看，一邊提供幾種搭配方式與適合的髮型給對方，他從不替客人決定，畢竟如果只是利用話術引導客人快速選擇，那似乎就失去他們特別來此租借或訂製的初衷，等一切都確定後Shu便會請負責協助更衣的人員來幫忙，如果是店裡特別忙碌又正好是男性客人，那他便會親自帶著對方協助替換更衣。

等忙過一陣之後，Shu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老舊時鐘，指針已經逐漸接近中午員工輪休的時間，他決定先讓在外的Luca回到店內休息，順便消化人潮，當他踏出店門時Luca正在不遠處與幾位女性合影，他對此並不意外，畢竟今天光臨的客人確實有不少是為了Luca而來，心想只是短暫的合照幾張於是他選擇在門口等待，但過了一陣子仍等不到他們有準備結束的模樣，他才再次抬頭望向他們所在的方向，這次他能明顯看出Luca大概是被纏上了，幾名女孩步步緊逼的氣勢讓Luca不斷向後閃避，這讓他莫名的感覺不太開心，是因為私人情感抑或單純只是對朋友被騷擾感到不悅，他並未替這突然來襲的情緒正名，只猶豫了一下回過頭從櫃檯拿了東西，接著向店裡報備一聲後便直直朝他們走去。

等Shu靠近他們約剩三步距離Luca才注意到他，紫藤色的雙眼像是在寵物公園裡終於找到主人的大狗，要不是顧及面子估計他已經開始大喊大叫了，而那些圍著Luca的女孩子也注意到他視線的移動，跟著轉過身想看看是誰能讓他在這種時候分心，Shu朝Luca點點頭示意讓他準備離開，誰知道Luca對此產生了什麼誤解，開始用僵硬不自然的語氣抬高音量說話，同時輕輕撥開女孩們拉著自己袖襬的手縮起身子往他的方向靠過來，用比他要高上一些的身子嘗試小鳥依人的靠在他身上。

「OH－－抱歉但是我們家旦那來了，看來必須跟你們說再見了。」
「「旦那？」」

被Luca突如其來的發言嚇傻的除了直到剛剛還在糾纏的女孩們，還有被稱為旦那的Shu本人，畢竟這個稱呼底下蘊含太多涵義，而他刻意為之的動作讓這個稱呼變得有些曖昧，這時所有女孩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Shu感覺自己就像路邊走過突然被推上舞台演出情境劇的路人，只是他的本質也不是一個乖巧的人，在戰術性清嗓後馬上就接起這個燙手山芋，決定破罐子破摔陪對方演一齣戲。

「嗯……對，不好意思因為你們佔用他太長時間了。」

為了別讓這開場不到五分鐘的表演太快露出馬腳，Shu決定配合Luca倚靠在身側的動作順勢將手掌輕輕搭上他的腰，眼角餘光看見Luca微微睜大的眼睛，讓他差點笑了出來，Luca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配合自己臨時起意的胡鬧，但事已至此他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兩個人默契的一搭一唱讓看著他們唱雙簧的女孩們混亂不已。

「我肚子餓了Shu－－」Luca貼著Shu的肩膀刻意用臉頰磨蹭兩下，開玩笑地用奇怪腔調撒嬌，讓Shu一瞬間差點沒繃住表情，只能裝模作樣地抬起手看了一眼錶面，咳了兩聲將呼之欲出的笑聲吞回肚子裡。

「時間差不多該吃飯了，希望你們也能玩得愉快，我們要先去吃午餐了。」
「掰掰－－！」

話音剛落，Shu立刻帶著Luca一起轉過身大步離開，留下滿臉寫著不可置信的女孩們揚長而去，即便腦後傳來幾聲尖銳高亢的「開什麼玩笑！」兩人也一直忍著沒有立即回頭，在走了一段距離後才回頭查看，確認那些人也踩著憤恨的步伐走遠後，兩人幾乎同時回過頭看向對方，原先還能隱忍的笑意一時間再也忍不住，止不住地大笑一路延續到店門口仍停不下，雖然這個舉動引來店裡店外的關注，但這對才剛完成一項「壯舉」的他們來說，他人的目光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Shu甚至感覺如果他們仍是少年還能玩得比這更瘋狂一點。

走回家中的他們並沒有鬆開彼此，不論是勾在手臂上的手亦或扶在腰間的掌心，沒有立即鬆開的手現在突然放開就好像在表達抗拒或厭惡，於是他們維持同樣姿勢一直到踏入飯廳前的門口停下腳步，只有兩人的走廊上迴盪彼此的呼吸聲，異樣的沉默最終在Luca尷尬的開口下打破，兩人同時鬆開貼著彼此的動作，回到早晨肩並肩走進店裡的距離。

「嘿Shu你知道嗎？剛剛有一句話是真的。」
「什麼？」

Luca過分貼近的鼻息讓Shu感覺有些搔癢，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他努力回想剛才兩人出演的一場戲中，有哪句台詞可能是包裝在玩笑底下的真實－－

「我肚子真的好餓……」Shu呆站在原地眼看揉著肚子的Luca先他一步走進飯廳，轉過頭抵在微涼的木造牆面上又站了好一會，直到路過他的婆婆拍拍他的後腰讓他不要待在這裡擋道，才跟著走進去。

「其實我本來只是想讓你找機會直接離開就好。」情緒穩定下來後，Shu手捧著湯碗小口呼著氣，等感覺不那麼燙口後才喝了一口，看坐對面的Luca努力與盤中各色蔬菜對抗，在嘗試將一個花椰菜放進嘴裡艱困的咀嚼幾口吞下後，面有難色地吐出舌頭，隨後用筷子迅速地把盤子裡剩下的蔬菜都挑到對面已經淨空的瓷盤中，「我以為你是讓我隨便想個辦法。Yuck……我真的不能理解怎麼會有人喜歡吃這個像小樹一樣的東西……」

我想應該沒人可以隨便想出跟Luca一樣的方法。Shu在心裡默默想著，一邊動筷子把那些不受喜愛而被丟進自己盤子裡的蔬菜夾進自己的碗裡，經過幾週的相處後，他發現Luca對大部分的蔬菜都不是很喜歡，只是一開始或許顧及自己好歹還是來作客的，還會強迫自己吃完，但等他們再更熟悉些之後，Luca在某天晚餐趁著其他人沒注意，嘗試將一個小番茄丟進他的碗裡，Shu當時看著他充滿期待的眼神決定不糾正他偏食的行為，發現沒被制止的Luca便每天一點一點增加，直到現在能俐落的把那些綠色小樹與紅色炸彈丟進他的碗盤中。

「我以為你應該很習慣處理這種事了，畢竟你也是金城的專屬模特，難道在路上都沒發生過被認出來的狀況嗎？」
「如果Lucy在旁邊基本上是不太會遇到這種事……」

Shu稍微想像一下他們一起走在路上的畫面，馬上點點頭表示理解，正常人確實不會輕易靠近氣場如此強烈的一對男女，就在他以為這個話題應該到此為止，準備將盤中增加的東西吃完回到店面繼續工作時，Luca像是想到什麼突然放下到嘴邊的水杯，裝模作樣地將手掌貼在嘴邊小聲的開口，「但是Shu你為什麼可以那麼流暢的接下去，那個手一點都不尷尬，咻－－的一下就放在我的腰上了。」

「你該不會其實經驗很豐富吧？」

Shu看著有些興致勃勃彷彿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麼樂趣的Luca思考，對方是不是忘了他們可是在幾週前雙雙初戀夢碎的男子，他一邊咀嚼對方丟過來的蔬菜一邊想著該如何回答，等吞下嘴裡的食物後才緩緩的開口，輕描淡寫的語氣好似只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氣如何一樣。

「No，我可是從十幾年前就只喜歡過一個人哦。」
「難道你不是嗎？Luca？」

Shu滿意的看著Luca從疑惑到恍然大悟，接著尷尬的遮著臉只露出發紅的耳尖，一句「I’m sorry Shu－－」的哀嚎被悶在手掌內有些模糊，但這並不妨礙他聽清，久違的惡作劇與報復成功讓Shu感覺上午的繁忙累積下來的疲勞一掃而空，他努力控制音量不讓自己笑得太過火，等他們彼此都緩過氣後，Shu看了下手機確認時間差不多後便站起身，除了自己的也順手將Luca的餐具碗盤一起收拾，準備拿到廚房等著大家用餐完畢後一起交給洗碗機清洗，整理完桌面離開前，Shu看著整張臉還有些紅的Luca想起他還沒告訴他下午的安排。

「對了，Luca你下午就不用來店裡幫忙了，今天光上半天的來客數已經比以往要多上許多，接下來的時間你可以看想去哪裡走走……」他伸手往袖子內嘗試摸索本來要當作交換送給那幾位女孩的甜品招待券，但摸了幾次都沒找到，只好暫時放下手裡的碗盤再仔細的找了一遍，等他從袖口抽出幾張劵準備交給Luca時，Luca突然抬頭看著他沒頭沒尾的開口說了一句：「我也是……」

「What？」
「我說，我也是從十幾年前就只喜歡一個人，Shu。」

話說完Luca接著站起身拿走他放在桌上的餐盤頭也不回的往廚房走去，Shu沒有漏看對方比剛才還要紅的耳朵與蔓延到頸後的薄紅，他看著手上的招待券又默默的收回袖子裡，接著鬆開束在腦後的馬尾撓了撓頭，感覺自己臉上也染上一樣的熱度。

「被反將一軍了……」

⭒◆✧⭒✦◇⭑

經過午休被不經意的反擊，整個下午Shu感覺自己都不在狀況內，礙手礙腳的程度已經讓坐在收銀台的母親委婉的開口，讓他去後頭看看負責製作和服的婆婆們需要什麼幫助。

「我知道了。」Shu先是到洗手間掬一把冰涼的清水拍上不甚清醒的臉上，用紙巾簡單擦拭後才走進位在更衣間後方的裁縫室，自從他成年開始接管家業後他便很少在上班時間走進這裡，原先專注在手中一針一線的婆婆注意到門口走進的人影全都默契的抬起頭，突然受到好幾雙眼睛洗禮，饒是在大學課堂上能輕鬆自在依照自己的步調演說的Shu也有些難以承受。

「小老闆來啦。」

化解此時尷尬場面的是最為年長，幾乎是看著他從跌跌撞撞的幼兒時期到現在的一位婆婆，他輕輕呼出一直沒放下的那口氣，向裡頭的員工微微鞠躬，就像當初剛進入店裡從基層開始幫忙一樣開口，「下午我會待在這裡協助各位，雖然沒辦法幫忙任何有關製作的工作，但其他瑣事都請儘管吩咐。」

「今天是我們老太婆可以使喚小老闆的日子啊。」
「上次看到小老闆這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啦－－」

儘管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不成熟的小少爺，但面對這群Yamino家的基石，Shu仍然感覺自己還是過分青澀，他重新站直身子，一抬眼就看見遠方坐在最深處的婆婆向他招手示意他過去，Shu眨了眨眼，沒多說什麼只是單純的跟著眼前被歲月壓得逐漸彎駝下來的身子，當他們來到後方放置庫存的倉庫，他也大概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了。

「麻煩你了。」婆婆將手上的訂單交給他，他只需要依照上面備註的編號將布一批一批拿下來就好，看似簡單的體力活其實是最直接能了解不同性別、年齡的客群喜好的工作，現在透過顏色、花樣的選擇他能大概猜到這位客人大約幾歲、訂做用途是什麼，雖然也不乏有不論活到幾歲心靈依舊年輕的客人存在，但大方向總是不太會出錯。

Shu踩著木階梯上下來回搬運布料，雖然他們時常清掃也都使用簾子蓋住櫥櫃避免堆積灰塵，但放置高處的存貨還是不免在搬運過程中落下一些棉絮，Shu已經因此打了好幾個噴嚏，因為用力過猛腦袋甚至還有點頭暈，像這樣的地方Luca可沒辦法來。Shu在心裡默默想著，同時腦袋又浮現休息期間那個背對他雙耳通紅的身影，一瞬間停下所有動作，額頭抵著手背在內心無聲哀號，值到遠方傳來婆婆關心他是否找不到東西的聲音，才趕緊站直身子回覆沒問題，帶著手上的潔白布匹回到裁剪用的大木桌，也是這時他才仔細觀察手裡的布料，「現在還能接到製作白無垢的訂單啊……我以為這年頭大家更傾向於直接用租借的方式。」

「這是新娘子親自來訂做的哦，雖然是陳舊的觀念，但多少也表明了新娘子的決心不是嗎？」

「從今往後可以染上丈夫的色彩嗎……」Shu用手指輕輕撫摸柔軟的布料，回想很久很久以前，那時他還對這些衣裝背後的涵義並沒有太多了解，他跟Luca一起幫忙整理零碎的布料，也是這樣一塊乳白色的布料，年幼的孩子哪裡懂兩人相伴共步禮堂背後背負的不只是單純的兩情相悅，但在Luca將用來製作綿帽子的布料披在髮上遊玩時，「如果是Luca應該會很適合白無垢」的想法便深植在他的心底。

只是他未曾想過像這樣的想法，就算放在現在，他依然會舉雙手贊成。

「雖然這樣說可能會讓你感到壓力，嘿咻－－」Shu伸手接過朝他滾來的布匹，幫忙攤平在桌面上，同時兩眼仍盯著話說到一半的長者，等待後半段未說出口的部分，「但如果能幫小老闆未來的妻子製作白無垢，也算是完成我一個老太婆的心願呢。」

Shu抿抿嘴，在心裡反覆斟酌欲將出口的每一個字，最後還是選擇更加輕描淡寫的說法，「首先得先有這樣的一個人呢婆婆。」

「會有的，因為你是好孩子。」彷彿哄孩子一樣的說法並沒有讓Shu感覺不悅，只是將裁剪完的布重新收好，帶著靦腆的笑容回覆這位待他如親人一樣的長輩。

「是嗎？那就借您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