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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RDP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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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RDP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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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爾雷拉(レルレラ)。 個人用翻譯名字: レルハルニー 雷爾哈爾尼 アインレーラ

    #レルレラ
    lerrera
    #レルハルニー
    lerhany
    #アインレーラ
    ainuLehra

    レルレラ【前往你的夜】レルレラ【前往你的夜】




        多年後,艾因雷拉腦海仍會於某時某刻浮掠用浩瀚星辰與綾羅珍珠織就的浮華夢,夢他窩在安靜行駛於星夜的車座上,隨著冰冷箱子前往能使他終日惶恐不安的靈魂得以歇息的依歸。 


       


      /


      宣告晚自習結束的鐘響第一聲自耳畔炸響時,坐在教室最後排的艾因雷拉提起背包起身,教室前的老師口裡那句今日晚自習結束的束字剛落聲成形,艾因雷拉的腳步已彎入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更是在全校學生結束枯燥乏味的學習時發出暢快轟然的那一刻,他人飛過警衛室,快的連悠閒喝茶的警衛人員都來不及在眸中留影半秒。


      一秒都沒耽擱,艾因雷拉趕在晚上十點半發車的鈴聲大響前,氣喘吁吁的踩上每週五末班的長途客運,他大口大口的吁喘,心臟劇烈跳動的快讓他耳鳴眼花,直到他虛脫落坐在自己購買的車位上,他堪堪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客運站距離他們學校不近不遠,唯沿途有十字路口紅綠燈等交通管制設施,一般走路便需要花費超過半小時,晚自習晚上結束的時間緊湊,每回他都得大步全速衝刺。


      坐定未久,昏黃視野裡,他感覺到客運緩緩運駛的震動,窩了個好位置後,窗戶落下無數影子穿梭在他的制服上,車行聲伴隨滴滴的響音交織成一曲催眠,他眼皮慢慢耷拉,放任意識失衡地沉沉融入黑暗。


      /


      他的高中採取住宿制,但週末一到全校學生基本都歸家,除非期考將至,一般很少人會在假日留宿。說來也有意思,校方很鼓勵他們這樣做,與他中學時代就讀的近乎監獄管理方式的住宿學校行事截然不同。


      全校所有年級的晚自習統一在晚上十點結束,家住本地的學生通常隔日早上自行回家,家在外地的多半會等雙親開車來接送,少數外地生則會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往返——其中,票價便宜的長途客運是他們選擇之一。


      進入這所住宿制的重點高中就讀前,艾因雷拉思索過假日該如何外出。


      他未到法定可開車的年紀,不過要升大四的哥哥跟人創辦的公司也剛入軌道,正是忙的連軸轉的關鍵時刻。


      整整兩個月,他眼見他每日早出晚歸,到家時往往脫去三層皮的疲憊,依然強撐精神朝他露出笑容來安撫他無處釋放的焦慮。


      顧及雷爾哈爾尼為他無私的付出,艾因雷拉便不好開口跟他討論,免的添堵。何況,相比於他的工作,他的這點煩惱實在微不足道。


      因而,整個暑假除了埋首於課業和家事間,他便是一個人悶悶想著解決辦法。思來想去,竟是一個解套的都沒搓出。學校周圍的高鐵與火車的站點恰巧錯開位置,完全無法節縮往返的時間,甚至花費時間會更多。


      有次他實在腸枯思竭,乾脆自暴自棄躺平,異想天開的取道這幾年很火的大學生共享單車夜遊活動,打算騎腳踏車來回,只是這一想法才起頭,他便被自己的荒唐辦法給生生笑出。


      饒是年輕人多有活力,他總不可能三年都這樣,何況要考慮天氣、路況、交通安全等,更重要一點,雷爾哈爾尼絕對是反對的那個。


      他脾氣好不代表不生氣,母親再次干涉他高中擇校時,他見識到始終笑面向他的人怒至極致是連生身的雙親都要退讓八分的陰鷙。


      他心知兄長深深愛疼他這個弟弟,以致很少在他面前露出氣怒極端情緒,他無法揣度一旦惹雷爾哈爾尼氣火上頂究竟會是怎樣光景。


      可他沒料到,這纏繞他快兩月的困擾,解決方式來的意外從容——懷揣這個無解問題入校報到後,他才知原來從學校大路走過去幾個街外便有個營運十數年的客運站,他煩惱十幾天的困擾一下就除了。


      知道的契機源自於偶然。


      入校第一天,雷爾哈爾尼與他一同吃過午飯便驅車回公司,趁著大學未開學前加班多處理單子。他一個人拾綴的差不多時已鄰近傍晚,沒胃口下樓去學生餐廳吃飯,考慮時間尚有餘裕,他便坐在宿舍的課桌邊,摁亮固定於左手側的檯燈,掀開帶來的習題本,安靜地預習高一知識點。身後,同個宿舍的舍友們吃過晚飯推門而入,他們也未打算先行洗漱,可能是在餐廳還沒聊夠,又一塊聚在宿舍的小桌旁聊天。


      青春的高中生心性善良,他們有的本地直升,有的外地考入,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們興奮湊在一起,聊的內容天南地北,總歸脫離不了各自生活經驗分享。艾因雷拉咬著筆,裝作有事忙,他雖不參與拓展人際網絡,但受到兄長興趣影響,悄然地邊諦聽,邊於層層雜亂對話裡去蕪存菁,從中篩出他需要的關鍵訊息。


      其一,是這所學校附近有個客運總站,路程說不上遠,但也要走上一段;其二,是該客運總站的週五特開的夜班車目的地,當那個目的地的名稱從他們七嘴八舌的口裡出現時,猝不及防地讓艾因雷拉的心為此震顫。


      他聽見鼓聲蔓延。


      開學週的週五,他在獵獵晚風裡奔跑喘氣趕搭上末班車,並在頭痛欲裂的翌日清晨步下台階,沿著起霧的景色,走入思念的光裡。


      自此,風雨無阻。


      生長於這區域的本地人對該客運站有著濃厚的依附情感。


      一次去辦公室送課堂指定作業時,恰巧遇到辦公室休憩的老師閒聊,語氣惋惜的說客運站那以前可是門庭若市,不少外地工作或讀書的年輕人每週會回來,夜裡常是燈光如晝,站內人潮湧動,可謂十分熱鬧,也有過隨家人去車站等候親人歸返的盛大回憶。


      唯惜這幾年大環境變化許多,又新聞聯播了幾回重大客運事故,弄的人心惶惶,又趕上代步工具普及於家家戶戶,更別提性價比極好且更便捷的高鐵,在競爭同一客源的多樣選擇下,導致客運運載量斷崖式下跌,原本數量頗多的夜班車次也為降低虧損砍的剩下一班。


       過幾年,可能就會整個收了吧。


      老師們聊嗑完,一個年歲大的忍不住悠悠嘆息。


       全程聽完的艾因雷拉心緒毫無觸動,他甚至能步履平靜地踏出辦公室。


      他與車站的情感連結闕如,只是從那愁緒的話裡抽絲剝繭出又一個答案,他能搭乘一陣子,最少,在他從這所高中畢業之前,客運站不會有什麼經營問題——這點事實,讓他稍稍放心。


      人們待久一個地方會對地方產生依附感,那是同於依戀「家」的安心穩定。


      低度社交的艾因雷拉當然也有依附。每週五晚上十點半他搭乘夜班車前往的那個終點是個城市,那是雷爾哈爾尼工作生活的城市。


      不考慮連假導致的堵車,整趟車程至少需要七小時,這包含他搭的這班車中途還會下高速公路彎入另一處站點去載上新乘客。假如沿途順暢,車子通常會在週六清晨抵達路途的終點站,彼時,他魚貫與其他人從車子走出,和睡著的城市街口與白霧、曙光以及街邊清掃的人一同融入成為晨間最尋常的一頁街景。


      他樂此不疲,像隻終於掙脫苦苦思念,即便月牙高掛,星斗遍布,依然在夜裡引頸高歌愛之曲的雲雀,再不需要用心頭血將白玫瑰染上熾燄去證明愛的美妙。他只需要依循歸巢本能,飛入有著他的房子裡。


      雷爾哈爾尼有回問他為何不改搭週六早上的火車或高鐵,至少週五自習結束後不用那麼趕、又耗時,晚上還能有充分的休息。


       艾因雷拉給他的理由是,客運價格比較便宜。


       這理由很牽強,牽強到他也不禁嗤笑一聲——他的生活費用充足的毋須過度節省——一般人多半會繼續盤問,但雷爾哈爾尼不會。


      作為兄長的他一向對他心無城府,無條件地信任他給予的任何話語,哪怕是他拙劣的明眼人都品得出的謊言。


      艾因雷拉記得當時他聽了後是這樣回應他。


      事實上,無論有無意義,他總記得與雷爾哈爾尼有關的一切瑣事。


      雷爾哈爾尼說。


      『欸,原來是這樣啊。』


      晨曦透過廚房的窗戶落在雷爾哈爾尼的臉上,他眼睫修長,眨起時甚至有破碎的日光凝結其上,只見他露出與薩摩耶毫無二致的笑容,令專注凝視他的艾因雷拉的呼吸不禁一滯,旋即鼓聲從心口蔓延至他耳中。


      咚咚。


       咚咚、咚咚。


      『怎了嗎?』兄長擔憂的起身靠近,並將掌心覆於他額面,『臉紅了這是,沒發燒啊……』


       『……太陽太曬了。』


       艾因雷拉模稜兩可的給了個既是答案又是謎面的句子。


       『原來如此,確實呢。』


       哥哥笑著再度接受了他蹩腳的理由——轉近冬的深秋日光不灼熱,相反,誘人眷戀。


       他又感覺耳畔的心跳聲讓他要一度耳鳴。


       如果死亡可以簡單,那麼,他希望在愛他的離經叛道裏深深溺亡,他不會掙扎,也不會呼救,只會任由那淹沒他喉頭的愛意灌入他五感知覺,直至滅頂,困在因愛他而成的牢籠裡。


      他便是如此、深深地依戀著雷爾哈爾尼。


       毋須忐忑,戀慕雷爾哈爾尼是多麼自然而然的結果,那是種向生的本能,如魚渴水,如螢趨光,艾因雷拉孺慕雷爾哈爾尼的這件事同於雷爾哈爾尼毫無欲求回報傾囊給予他的純潔愛意一樣自然而然。


      他倆的關係在如今社會裡是個尋常可見的故事。


      他曾是他的哥哥——這裡容許他暫時使用過去式——當然,這點不妨礙他們血液裡源自相同基因的事實。


      前述並無任何自相矛盾。


      他倆雖是雙方父母再婚短暫成為兄弟,又由於雙親離婚而在戶口上重歸熟悉的陌生人,可與別的重組家庭的繼兄弟不同在於,他倆的生身父母其實是同一個。


      亦即,他倆的雙親看似結婚,實則是復婚。


      當代社會下,沒了傳統與宗教束縛,離婚乃為婚姻常見樣態。


      社會研究闡明,每兩對夫妻中就有一對離異過,這說明隨著社會發展,重組家庭儼然已成為當代家庭新常態。


      只是,比起普通重組家庭,他們雙親的更加狗血了些。


      他是在四歲那年見到雷爾哈爾尼的,此前,他一直隨母親生活。


      艾因雷拉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福澤廣大,至少,在母親親自給予的嚴酷中還能活命下來與兄長相遇。


      旁人很難想像一個母親對親生孩子可以多麼無情狠戾。


      母親年輕時便與父親戀愛步入婚姻殿堂,並過了許久無須操心家計的優渥閒適日子。可母親生性自由不拘,不願受社會對家庭陳舊思維的管束,憑什麼要從少女蛻變為少婦?她首先是她自己,再來才是附庸於其他人之下的各個名諱,為此數度與父親爭吵,最後毅然與父親離婚,相互成為前任關係。


      母親貌美,驕縱如毒花,流連人間百花,巧言美語,予人以無盡遐想,俘獲願意為之以蹈火,她用愛情這塊瑰麗彩石打磨出的最好的作品,恰恰是他倆的生身父親。自幼相識起,依傍父親的深情與縱容,母親任性作為,婚想結就結,想離就離,從來不用顧及後果。用著糊弄人的新興社會實驗詞彙,用著令人匪夷所思的兒戲思維,美其名追求個人生活空間自由,實則是把他人生命攪亂成一團爛泥還嫌收拾麻煩。


      採蜜的花蝴蝶,在萬千花叢四處留情,惹人遐想、憐愛。


      離婚只不過她不願承擔,好處她當然一點都不想相讓出去。


       孩子與大人角色不同在於,大人承擔更多責任,他的父親與母親畢業於人人認可的頂尖大學,照理應該十分成熟,可他們簡直像是兩個未經人事的娃娃玩著過家家。作為雙親角色,這兩人毫無疑問是失職的,甚至是失敗的。


      失職又失敗的雙親怎麼會有心力教養孩子呢。


      他四歲前的生活說不上如社會新聞那般遭受嚴重肢體暴力虐待,儘管如此,被忽視生存需求、不作為,也是種隱形虐待。


      而隱形,是無人注意的影子。


      不止三餐不繼營養不良,連哭泣都不會引起母親的憐憫疼惜。


      母親與他之間缺失了由催產素引發的枝微親情,她待他如陌生人一般,或許,他比陌生人更加淒慘,至少母親還會在陌生人眼中假裝一下。


      孩子是透過模仿雙親情緒去拓展世界,但最該給他的這份情緒的母親吝於回饋給他任何情緒,直接導致四歲時與雷爾哈爾尼見面時,他僅僅木然一臉情緒,不知要擺出怎樣的表情去面對所謂『家人』。


      因他印象中的『家人』便是母親。


       十歲的雷爾哈爾尼在深深凝視他後,彎身抱住他,他頭埋在他頸間,旋即,濕熱的液體濡滿了他肩頸的衣服。


      那是一股黏膩,讓他很不舒服的潮濕,蝕骨啖肉,細密在他嬌嫩皮膚尖啄,像極了他發現母親巧顏歡笑的瞳眸不存在他任何一點顏色時的那點晦暗澀痛。


       他思維裡明白眼前比他大六歲的人埋首哭泣著,但他不理解他哭泣的理由,他甚至不曉得面對一個潸然落淚的人要如何安慰,從來沒有人教導過他該怎樣才對。


      他就那樣站著,仰望著頭頂白晃的水晶燈光。


       周圍杯觥交錯,音樂流瀉,人聲雜沓,喧囂塵上,陡然,世界寂靜無聲,像是按下了暫停鍵,雜音與無關影像全數撤離他感官空間,驟然空白的認知裡,唯有從哥哥心臟脈搏傳來的跳動,一顫一顫的刺痛重合了他心臟位置。


      年幼的孩子生來就是從模仿裡去學會看待世界的情緒。


      艾因雷拉心臟不住刺痛,可是,在初見的哥哥的溫暖臂彎裡,那點錐心的慟逐漸被撫平,他渾身暖融融,潛意識告訴著他,他在一個無波無瀾的安全區內。


      他在情感識海裡懵懵懂懂,不曉得怎樣安慰落淚的人,但是,這個落淚的人的懷抱讓他心不再痛了。


      原來是這樣嘛?


      原來是這樣啊。


      那麼,這就是了。


      艾因雷拉從僅有的要素裡拼湊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人類作為社會性動物,透過觸摸傳遞情感是刻於基因的底層邏輯。


      遲疑的,他笨拙模仿雷爾哈爾尼的擁抱姿勢,同樣抱住哭泣的他,試圖安撫他的心。


      他能明顯感受的對方渾身一顫,稍後,又是一股用力到要把他渾身骨肉揉入軀體內的擁抱。


       賓客衣影綽約的間隙,無人覺察他倆小孩在喜慶的日子裡那點難以為外人道予的慟。


       自此,十歲的雷爾哈爾尼順理成章的接手育養他的職責。


      彷彿是遲滯數載的春雨,終於在那個懷抱的暖意中抵臨他空洞的心,宣告從今往後,將在他乾涸的心田不厭其煩、數年如一日的澆灌他的愛意。


      艾因雷拉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理解,兄長對他的關愛照拂是對源於他自身幼年遭受雙親忽略而孤寂的療傷。


       或許他曾懊惱自責過沒能參與到他人生前四年的時光。


      長年被母親忽視,他發育極為遲緩,情感缺失拼圖,空洞而毫無長開。


      家庭醫生語重心長跟兄長解釋各項檢查報告數據意義時,相遇起一向溫柔朝他笑著的兄長霎時怒目,拳頭青筋暴起,然而他的憤懣卻未曾洩出,他僅是垂首落淚,低聲喃喃地重複。


      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


      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對不起,雷拉。


      不需道歉的,真的。你那麼溫柔,為何是你要跟我道歉呢?真正該道歉的是那兩人,而不是跟我一樣的你。


      艾因雷拉聽見時漠然想了很多,他不知要怎麼模仿,這回他連點線索都無,只得表情麻木、冷然的凝視兄長。


      如今他能長成這樣,是兄長代替雙親職責育養著他,一手一腳的拉著他前走,也是一顰一笑的讓他慢慢理解、共情人的情感。


      笑容是什麼,悲傷是什麼,痛苦是什麼,憂愁是什麼。


      他們猶如雙生鏡,豔陽與潮濕共俱生,歡喜與怒悲共長飲。


      很奇怪啊。


       真的是很奇怪。


       明明,明明雷爾哈爾尼自己也是需要大人照顧的孩子,孩子的他卻去照顧著更小的他,在需要被愛的階段,用自身小小的愛去愛另一個孩子,掏心掏肺的,獻上無與倫比的美麗情感哺育他快要枯萎的心。


      一個孩子細細密密的愛落在另一個孩子的靈魂裡,蜿蜒出一條由時光點起的星辰路。


      溫柔憐他的兄長把他所有的愛都用來溫養他,他才能順利抽長成為一個擁有普通情感的人。


      想來可笑,外人看來美滿溫馨的一家四口之屋,卻各自住著兩家人。


      一家是他們的雙親,一家是他與哥哥。


      年幼的他們攀附著彼此竭盡全力成長,也攀附著彼此去溫暖守護對方的心。


      有關雙親的戀愛年歲以及荒唐的離婚分財產給前妻三分之二的事蹟,艾因雷拉都是從雷爾哈爾尼口中斷斷續續獲知的。


      他實在難以想像,兄長竟會是那兩人的親生孩子。


       但他毫無疑義是他們的孩子。


      母親是毒花,父親是毒樹,而他是毒果。


      幼年是構築一個孩子生命基礎的時刻,他長達四年浸染於扭曲中,這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他本能的將脆弱示以兄長,誘發出他的惻隱之心使他如黏膩滑溜的蛇蜿蜒攀爬,為的是緊緊蜷住那份良善溫潤不忍的光。


      /


      過去,他們只能書信來的日子裡,清晨、午後、傍晚、星空,他弓背伏案,思念的心化落成墨水連綿的線條,透的紙背若隱若現。隨指腹摩挲,繾綣的氣息滲入鼻息,如夢似幻。


      是什麼時候起,那份遙望彼端的心扭曲了。


      這份渴望相見的思念,渴望融入骨血的思念,如果能命名的話。


      艾因雷拉是被熄火停止運行的客運晃醒。斷斷續續的人聲雜沓從開啟的車門傳入,他周圍的乘客也都從沈靜的睡夢中抽離,三三兩兩起身從前後門下去。


      客運在中繼站會停留四十分鐘,除了接新乘客,也是讓司機交班。長途開車容易精神疲乏,為了安全起見,這家老牌客運會在中繼站時換上一位新司機。


      思維混沌,艾因雷拉的記憶斷在車子轉入高速公路入口,此刻他喉嚨沙啞,眼窩深痛,疲倦感盤旋在他的腦後。車上睡覺總是會這樣,他晃了晃自己輕重不均的頭試圖平衡,下回記得把哥哥買給他的頸枕帶上。


      趁著車子在此停歇等待新客的時刻,他也隨其他乘客走走的打算,起身步下階梯,熟絡地拐入距離不遠的衛生間解決需求。


      中途載客的站點是這幾年因高科技產業扎推發展起來的新興城市,隨著就業移入人口增多,以及國外觀光客的湧入,使得這座城市的消費力也大大增加,直接導致的結果即便是夜半的此刻,客運轉運站的站內燈火通明,萬頭鑽洞,販售伴手禮的店家一排看過去全二十四小時營業。


      走出衛生間,艾因雷拉佇立在轉運站的廳堂,從口袋翻出手機按亮屏幕確認時間,距離發車還有半小時,足夠讓他繞去買些點心綽綽有餘。


      他惦記上個月給哥哥買去的泡芙。或許實在美味的緣故,一向在他面前表現克制的哥哥難得連吃三個,甚至都忘了留給他,直到哥哥瞟見他含笑的目光,赧色瞬間暈染他雙耳,張嘴卡殼半天話都說不清楚。


      不用說出,艾因雷拉都能猜出他未竟之語,他們相互陪伴的時光足以讓他對他的思維瞭若指掌。但比起對食物,他對雷爾哈爾尼唇邊的一點白興致更大,胸口升起一股想舔舐乾淨的衝動,但他僅是面露笑意的望住尷尬的像做錯事孩子的兄長。


      艾因雷拉忍俊不禁。


      我下次有買的話,會多買些。


      啊,這樣太麻煩雷拉了。


      雷爾哈爾尼下意識的回。


      不麻煩,他低低地笑,順手的事。


      泡芙櫃台的兩個店員分工明確,一個手腳麻利的依照客單將餡料擠入各個泡芙底部,一個接單收款裝袋微笑交給顧客。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艾因雷拉。


      艾因雷拉眼掃了櫃子內擺出的品項,又瞄了上方招牌。


      「您好,我要日式四個,菠蘿四個,檸檬糖霜耶克兩個,黑法式甜圈兩個,再來一組mini。」


      「好的,跟您確認,日式四個,菠蘿四個,檸檬糖霜耶克兩個,黑法式甜圈兩個,一組mini。是這樣對嗎?」


      「對,另外要加購袋子。」


      「需要加購袋子,」店員禮貌的又重複了一次,接著她詢問:「請問您有集點卡嗎?」


      他低頭從皮包翻出黃藍色有著老先生可愛圖像的集點卡。


      上回買的時候已經集了不少,那時他買的也不算少,只是他沒料到雷爾哈爾尼特別喜歡,喜歡到可以一口氣吃三個。


      店員在卡上蓋上相應數量的章。


      「請問刷卡還是付現呢?」


      「刷卡。」


      他再次打開皮包,從夾層抽出銀行卡。


      現在,他的生活費已經不再是從父親那裡來的了。


      不知何時起,等到留意,艾因雷拉才注意到打款來的帳戶已是哥哥接手。


       內心盤旋不褪的滯悶從破了的裂縫徐徐洩出,許多細碎的片段亦隨之絲線拉伸,拼湊出一道通往未來的光,那是從很早之前,透過他的手所排列的坦道。


      生活添磚加瓦,是他費盡心思、算盡機關為他呈現出地一縷漫不經心的輕鬆愜意。


      教他如何能不思念,如何能不去愛。


      提著兩袋泡芙,他腳步拐去另一邊買麵包去。


      上週,他把從百貨櫃買的奶香核桃莓切成數片當配茶的午茶點心,與哥哥閒聊時提到在中轉站見到新的麵包櫃要入駐的紅色橫幅,仔細看了原來是享譽國際的那個麵包師的自家品牌,橫幅上還宣傳店內將販售新聞聯播提到的獲得國際大獎、用在地素材製作的那款麵包。


      『下週如果有上架,我再給你買來。』


      『你怎麼會知道?』


      雷爾哈爾尼驚詫,言下之意是他沒透露過半分。


      是沒透露過,假如不是他一直注視他的話,他也不能從他目光裡分辨一二。


      『你盯電視很認真。』


      哥哥平時看來氣穩如山,在意料外的地方就會瞬間害臊。只見雷爾哈爾尼聞言雙掌覆住自己的臉,耳朵尖也由於被揭破祕密的整個染紅。


      艾因雷拉再度回憶那多分出兩秒愣神的畫面,便覺眼前這人無比可愛。


      他總是望著雷爾哈爾尼,在光裡,在風裡,在影裡,在雲裡,在星裡,在夜裡,在夢裡。


      人的眼睛與欲望相連,深層、無意識、欲蓋彌彰的,往往都會從目光裡暴露,是連結自靈魂最真的答案。


      存在於哥哥靈魂裡屬於孩子的欲望,毫無保留的從那短短數秒的專注滲出,無所遁形。


      玻璃門自動向右滑動,撲鼻而至是滿室烘焙新鮮出爐的小麥香氣。艾因雷拉未多做逗留,他從架上夾起需要的麵包種類,很快的跟上了櫃台正在排隊結帳的隊伍。


      發車前五分鐘,他步履悠悠地回到車上,把禮物擱在靠窗處的地板,艾因雷拉重新落坐在自己位上,就著窗外滲入的白光,他拿出手機,人臉識別指腹滑開主頁面點擊Line的圖標一氣呵成。


      稍早他確認時間時還沒新訊息,此時聊天欄跳出,釘選在上方的名為雷爾(哥哥)的可愛兔子頭照,顯示了紅色未讀的訊息「6」,時間停在2:48,對話文字留著的是「總之,晚點見」。


      盯著那個時間點,他記起前天他們在Line上的對話,近期哥哥的公司正在競標大單子,整個部門的人忙的腳不沾地,聽說全都睡在公司三天了。


      哥哥大學與同學創業,他高一那年已提前考入研究所,他高三的這會畢業論文寫到要收尾,於是他更是兩頭燒,有時在學校的研究小間歇息,有時則與同事一樣留宿公司。


      雷爾(哥哥):雷拉,你醒了嗎?我還在學校這邊確認數據,今天沒辦法去車站接你,你一個人會不會有危險?


      雷爾(哥哥):你到了嗎?那先找個地方休息,家裡我鎖住了


      雷爾(哥哥):要不你最近幾週先別來?我學校跟公司的事情還沒處理完,你也要期中考了,有沒有耽誤到你複習?


      雷爾(哥哥):啊啊啊,不是,我不是說不喜歡


      雷爾(哥哥):(慌張的小兔子到處跑得團團轉.png)


      雷爾(哥哥):總之,晚點見


      艾因雷拉心忖,不用愧疚,真的。


      比起冰冷文字。


      比起等待的盼望。


      他只是遵循本心,想待在哥哥日常生活的空間罷了。


      在那個到處都沾著雷爾哈爾尼氣味的空間,即便雷爾哈爾尼不在身旁,也能讓他感受到被深深愛的安心。


      思考間,司機已從駕座側的小門一腳上座,同時將鑰匙插入鎖孔扭開。車子啟動的聲響一霎散開迴盪時,艾因雷拉正好讀完雷爾哈爾尼傳給他的訊息。


      他手指迅速在屏幕上點了點並傳送。


      雷拉:沒事。我有鑰匙你忘了嘛(笑哭),現在天亮得早,我一個人沒問題,都走幾年了,也沒遇到什麼危險。別擔心,我會小心的,謝謝你。


      雷拉:你找時間好好休息,晚點見。


      雷拉:對了,我有買泡芙跟麵包,到時我們一起吃。


      作為收尾,他選了個快樂的正在蹦跳的兔子動圖。


      外邊景色依然黑漆,只有路燈昏黃點綴。


      安穩運行的車內,大家都闔目歇息,連帶呼吸也靜,自透明窗戶落下的條條的影子掠過一同入夢的人們臉上、身上、座椅上。


      艾因雷拉背部整個陷在座椅,朦朦朧朧的睡意又聚攏,他知道,等下次醒來時,他已經抵達了有雷爾哈爾尼在的城市。


      只是睡個覺的時間,醒來就能回到哥哥身邊。


      艾因雷拉選擇客運的理由樸素無比,他想減少分離兩地的疲累。


      他渴望待在兄長身邊的安逸,他不願浪費一分一秒,他寧願搭乘客運,只要能早些到達有兄長的城市他就十分開心。


      中學的那三年,他已經嚐遍等待與思念的苦。


      變故往往有跡可循。


       十歲,或者,早在他八歲時就顯露端倪。


      說來,父親與母親算得上是世人所謂的青梅竹馬,令人羨煞的言情小說劇本,從小隔壁鄰居,父親內練沉悶,母親活潑外向,求學階段讀同間學校,彼此競爭拌嘴,典型的歡喜冤家小情侶,結成伴侶也是毫無疑義。


      但母親的性格卻遠比父親想像更加不羈,她追求自由,不願被家庭規則束縛,這使得兩人對情愛與責任看法出現分歧。


      二度復婚也不是旁人以為的給孩子們一個完整的家,只是母親隨意的決定,她在外頭玩累了,想回到過去有安樂窩有人照顧有人碎碎念的甜蜜日子。


      四歲時的記憶中,母親與父親如膠似漆,甜蜜的旁人都會退避三舍沒眼看的程度。


      都知蜜月有期限,遑論受荷爾蒙影響的呢。


      於是他八歲時,艾因雷拉便沒再見到他們和顏悅色的悄悄附耳說小話。


      取而代之的無盡的爭吵。


      芝麻小事都能吵出花來,父親出差應酬,母親遊樂晚歸,離婚協議書甩出,簽名,撕毀;再甩出,簽名,撕毀。循環往復,猶如某種獨屬於雙親詭秘的相愛儀式。


      那些爭吵他不曾仔細辨別,雷爾哈爾尼總是用溫熱的掌心摀住他的耳朵、胼額遮去他視線,有時,是用身軀把他牢牢懷抱,他的所作所為,都是要阻斷來自父母的紛擾。


      無解的,他恍然覺察,他不曾涉足的,他出生前的那段僅屬於雷爾哈爾尼的舊日時光,是否也是睜眼困乏望著父母在面前上演的無盡惡劣情趣。


      他的心也跟他同樣擰絞的說不出話嗎。


      急轉直下是十二歲那年,無法再承擔更多爭吵,或者說厭煩了情愛黏膩糾纏的母親又一次與父親協議離婚。


      他的扶養權落在母親那邊,哥哥則在父親那裡,看似公平,實則再過兩年,扶養監護權於哥哥而言將毫無意義。


      至於財產,這回父親沒再分與母親第一次離婚時那樣多的財產,他給了二分之一。


      但總體而言,母親依然是賺了。


      之所以父母復婚他沒從母親戶口遷出,理由直白的令他深深悲哀,顯而易見,是由於他未成年,作為基因提供者的父親有扶養他的一半義務。


      離婚協議中約定了定期匯入母親戶頭的扶養費中有多少是用做他的生活開支,母親看著那串數字,巧顏嬌笑都掩蓋不住她眸底精明的算計興奮。


      這麼多年過去,艾因雷拉算是弄懂了何以他幼年時,明明母親手頭寬裕,對他卻常不聞不問放養的真正答案。


      孩子不能是父母的動產,也不能是父母挾以獲得利益的工具。


      他頭一次與母親爆發劇烈爭吵,他能想像到,如果他不去爭取那筆費用,他將又會淪落回四歲前的那段時光。


      唇槍舌戰中,艾因雷拉悲哀的又認識到個血淋淋事實,母親挑在他十二歲再次與父親離婚的理由。


      理由淺白的讓他厭棄自身流淌與他們同樣基因。


      升上大學的雷爾哈爾尼讀在外地,自四歲起他們從未離的那樣遠,遠的他沒辦法立即護住他,也沒辦法在與母親爭執後渾身僵冷的時刻屏蔽令他痛苦的根源,也無法即刻握住他手給予他安撫,給予他無盡暖意。


      更別提他們一個兩個未成年都在如來掌心,血緣如鏈鎖,綁縛他們欲逃脫的展翼。


      他如哽在喉,張嘴沙啞便要掙扎溢出胸腔外,全身細胞蜷縮在殼裡,除了哭泣,還有不甘。


      作為報復他反抗的懲罰,母親行使作為監護人的權力,她把他安排入了全住宿制的中學,那所中學校風嚴格,治學嚴謹,沒有家長允許禁止外出禁止手機禁止一切,除非監護人同意,這點,很是得母親歡心。


      母親冠冕堂皇,說是為了他未來好,實際上是透過第三方機構去限制他人身自由,倘若可以的話,她亦想將他的精神打壓到崩潰。


      沒有發生實質傷害前,法條無法管束。


      更重要的是,在外人評價中,他的父母形象不過不失,甚至譴責他為人子不懂父母為子勤懇謀化安穩一生的苦心。


      艾因雷拉奮起抗議,抗議無效,拿捏他自由的不只有母親,父親也是共犯,他被兩個長不大的大人居高臨下地折斷羽翼,關進了為你好的牢籠裡。


      中學三年,艾因雷拉唯一的心靈支柱是雷爾哈爾尼的書信——雖然父親同樣行使他作為家長對孩子的暴力,弔詭的是,在兩件事情上卻無視了母親撒嬌要求。明面上,他確實沒允許他外出,但應允了他們兩兄弟互通書信,甚至將生活費直接匯入那張雷爾哈爾尼隨信寄來的銀行卡裡。


      異常的,平白生了父愛的慈靄行徑讓艾因雷拉神經敏感的生了疑竇。


      他不覺得戀愛腦佔據生命半輩子的父親會在他十二歲這年陡然生出了對兩孩子和煦的親情,這其中必有貓膩,高傲父母自是不可能說,哥哥或許知情,依照他理解的性子,也斷不會告知他。


      無論如何,至少未如母親惡意發展的結果讓艾因雷拉稍稍喘息。


      只不過一次寫信時,他隱晦把這盤旋已久的疑竇繪製成展翅撲騰的煩惱小鳥,獲得的是雷爾哈爾尼回以一個頭頂「?」的小兔子。


      風馬牛不相及。他不確定哥哥能否看懂小鳥的意圖,但艾因雷拉展信見到小兔子時就想立刻跳到自己床上滾來滾去。


      問號小兔子很可愛,他遂畫小鳥抱住小兔子作為回覆。


      哥哥或許是真的不知曉吧,有時雙親的腦迴路連他們這些做孩子的也不懂,這事自然不了了之。


      三年間,信未嘗間斷。


      驚蟄那夜如晝落下震撼人心紫雷,艾因雷拉在滂沱落雨間淅瀝提筆。


      春分景明,艾因雷拉彎身撿起一朵白花,壓入書冊曬乾,隨信寄去一縷念想。


      清明細雨紛紛,雨絲細碎,呢喃故人相隔的眸光,艾因雷拉遠眺信件來時處,於白霧渺渺裡擒淚入夢。


      立夏、夏至、立秋、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每時每刻,循環往復的每個頓足,艾因雷拉都在四季裡提筆。


      白紙上描摹的,積累自己伸出手捧住的那份。


      他十分審慎地將每封信都收進冊子,按日月排序,一年一冊。念時,便會捧起,翻開,細細閱讀,任由己身沈浸於文字拂來的暖風,就像被愛憐的用掌心輕輕撫過。


      ——我想你了,哥哥。(信上粘著黃澄澄的一葉楓)


      ——嗯,我也很想雷拉喔。(深紅褐的葉子書籤隨著信紙出現一角)


      ——最近數學老師在趕進度,內容我快跟不上(哭臉)。哥哥你以前是怎麼學呢?


      ——我不太記得了。但是我那時的筆記留著,寄給你了(笑臉)。我相信雷拉一定可以跟上,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空白處有幅小兔子擁抱小鳥的插圖)。


      ——聖誕快樂,哥哥。


      ——生日快樂,雷拉。


      中學的艾因雷拉從信件裡抽離,他透過窗外俯視遠方萬家燈火。


      總有一天,雙親圍困他的牢籠不再能是扼住他咽喉的枷鎖與業火。


      他要飛去到那彼方,存在他重要之人的那個彼方,他要在那彼方之人懷裡收斂他疲憊的翅羽,安逸的沉溺。


      /


      車子在清晨六點緩緩駛入終點客運站。


      早幾分鐘清醒的艾因雷拉躬身提起紙袋,又拿起背包,等全車人下了車才跟著離開。


      他的精神很是清醒,。


      起初,他還很不適應在車上睡覺的姿勢,總是會四肢疼痛,幾欲反胃。然而,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後來他已慣於在車上入睡,偶爾睡不著的時刻,他會思索到哥哥家後要做些什麼。


      愛是常覺虧欠。


      比起他饋贈回予他的,他為他做的這些事情微不足道


      他記得初次下廚給雷爾哈爾尼準備早點時,本來睡眼惺忪的人聽見瞬間張眼的模樣,甚至在他嚐了口蕃茄雞蛋麵時眼睛閃亮的驚異,毫不吝惜的讚美詞彙從他美麗的唇畔生出。


      他給足了他滿滿的、真誠無比的情緒價值。


       


      糟糕,他又想寫信給他了。


      直至中學畢業,升入高中,兩人不再天涯各一方,艾因雷拉依然保持寫信給雷爾哈爾尼的習慣。


      仍然是每週一封,毫無間斷。


      不再受到父母管束後,哥哥曾在收到信時問可以用手機吧?他可以買給他當生日禮物。


      這樣一來,雷拉就不用每週要等我回信了啊。  


      高一那年生日,雷爾哈爾尼買給他一台最新款的手機,說是作為祝賀他考入高中的紀念,艾因雷拉十分識趣的沒提他考入高中好幾個月了,怎麼這會才記起要買給他手機道賀呢。


      這大概是個好處,手機號碼是哥哥幫他辦理的,雙親不曉得他的手機號碼,他也沒想跟那兩人聯繫,落得清靜。


      艾因雷拉從小就沒手機,在同齡孩子埋頭寫著手機申請單時,他目光落在窗戶外,出神凝視天空的那一抹白,白色令他想起了兄長,想起畢業典禮時,兄長在頒獎結束後,捧著百合花束微笑朝他走來的溫潤,卻無法永久保存的窘迫。


      孩子的一切都是家長給予的,如果家長不願意給孩子,孩子也無法反駁,何況,拒絕的理由過於正派,太早接觸3C產品對生長發育不良,大量的宣導文案讓母親得了箍住他自由的靈感,因而中學時,除了寫信,他沒有其他可以跟外界聯繫的方法。


      他微笑收下那份既是生日又是聖誕的禮物,同時,不忘把新寫的聖誕卡作為回禮放到兄長手裡。


      的確,隨時隨地可以發送訊息比要等待的書信來得便捷,但在訊息片段的資訊時代,以文字作為載體的書信依舊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


      下筆於紙張前,每句話都要深思熟慮,蘊含的情感也更加噴薄。


      他要的就是那份經由時光粹鍊沈澱而成的輕淺重量——勝於語言堆砌出的輕盈。


      艾因雷拉站定距離商店街不遠的獨棟透天大門前,從口袋拿出鑰匙,轉動門把進入。


      本以為安靜的屋內有著細微的呼吸聲,看來,哥哥在學校與公司中選擇回住所歇息。


      雷爾哈爾尼的睡眠時間很短,大約過一會就會醒來。


      把泡芙與麵包放到冰箱冷藏庫,並蹲下看了眼冰箱存貨。


      艾因雷拉盤算要準備怎樣簡易早餐,既然買了哥哥想吃的麵包,不如切片用空氣炸鍋上個色?湯品就弄些可以沾麵包的濃湯,飲品來個現磨咖啡,上次哥哥喝了喜歡的咖啡豆剩下的量磨了剛夠他們兩人喝一杯。


      備好早餐,把浴室門口堆在髒衣籃多日的衣物扔入滾筒洗衣機,按格子倒入洗衣精、柔衣精,啟動運轉。


      艾因雷拉返回客廳,開了洗脫一體的掃地機器人在一樓各處轉悠,未多時,樓上臥室傳來聲響,緊接是水聲通過水管的流動聲。


      艾因雷拉感覺到什麼的昂首,與洗漱完要下樓的人四目相對。


      落地窗外的陽光與葉影在客廳地板斑駁錯落,艾因雷拉眉眼舒展出與此刻寧靜同調的笑顏。


      「早安。」 


      「……早安。」


      或許是還沒睡醒?艾因雷拉未覺雷爾哈爾尼停頓裡的異常。


      他臉上仍掛著如春笑靨。


      「早餐我已經做好了,一起吃吧。」 


      但見雷爾哈爾尼眼睛一眨一眨,恢復了他熟識的口吻與表情。


      「嗯,謝謝雷拉呢。」


      用過早餐,艾因雷拉獨自收拾起餐盤刷洗。


      稍早,哥哥接到從公司來的一通電話,火急火燎的充上樓換了身襯衫與西褲,並伸手抓了車鑰匙出門。


      『晚飯還回來吃嗎?』


      『這我不確定……啊、謝謝雷拉。』兄長一臉感激的接過他提給他的公事包,『到時再傳給你訊息。』


      『嗯。』艾因雷拉朝他揮手,『路上小心。』


      『雷拉也是。』


      他一個人在家是要小心什麼?兄長這話聽起來有些怪,不過他沒打算糾正。他只是笑著目送兄長遠去的身影,直至聽見汽車啟動的聲音傳來,他才上手關門落鎖。


      把碗盤放到架上晾乾,艾因雷拉轉身回到客廳,從放在沙發的背包裡抽出信紙,又從鉛筆袋取出去年哥哥送他的鋼筆,眼底是抑止不住的喜悅,一字一句,飛快的在信紙上寫下新內容。


      雷爾哈爾尼作為書房使用的房間櫃子上擺著一藍一紅兩個信箱,艾因雷拉每週來時都會把新的信件投入藍色的信箱中,並用專門的小鑰匙打開紅色信箱拿出哥哥寫好的回信閱讀。


      作為弟弟,任性一些也無妨。


      艾因雷拉理直氣壯的捍衛自己作為手足的丁點權利,無視兄長委婉提出的意見,即便不再受父母箝制,照舊每週寫信給他。折衷之後,便是兄長在書房設置兩個小信箱,方便他投放拿取。


      他明白雷爾哈爾尼不會在這事上跟他糾結太多,或者說,他便是因愛他而寬容他的這一任性舉動。


      假若,艾因雷拉嚥下一口苦澀,他面向他的愛能化為他內心真正渴求的那份的話。


      無形的化學作用在他們的情感之間拉扯、變形,最終煉化的便是此刻在胸腔內撲閃的愛意。是那三年在牢籠裡的思念翩然化成的嗎?或者,是例外性的吊橋效應?抑或轉化的契機更早?只是他無知無覺,要到被迫分開時才恍然從溫水裡清醒?


      1980年代芭芭拉.戈尼奧提出了「遺傳性性吸引」的術語,這源自於她個人與親生兒子相遇後產生性慾的經驗。因而這個術語是指近親間的性吸引,尤其手足在幼時分開,在性成熟後重逢,對彼此的吸引力反而會高於陌生人。一個觀點認為這由於兩人擁有相似基因致使,另一觀點則認為這是實際存在的現象,無關於基因。1995英國醫學心理學期刊報告則發現:「人們之間的關係和他們對彼此的認知有關,這就像親情一樣,你會發現彼此都在接受著倫理的考驗。這種關係是互動的,無法言表的。」*


      雷爾哈爾尼是他的親生哥哥,他們是手足,有從臍帶相連的血緣構築、無法抹除的聯繫。


      他甚至優秀的讓艾因雷拉移不開眼,凝望便彷如與光同行,讓他不由得想伸手去小心收納於懷中,不想與人分享。


      優秀的人沒人不愛,所以,身為弟弟的艾因雷拉天然地愛著他。


      即便撇除一切內外在要素,處於第三者角度,艾因雷拉也會、也該是深深愛著雷爾哈爾尼。


      他是他的內在衝動,他的人間停留,他的悲喜嗔痴,他的能握於掌心裡的、那枚小小的夢。


      讀完回信,手機傳來叮咚聲。


      是哥哥傳來的訊息,這時艾因雷拉才注意到時間已接近午後一點。


      雷爾(哥哥):午餐你自己吃吧,我實在趕不回去了。(哭臉)


      雷拉:嗯嗯,哥哥也要記得吃喔。


      雷爾(哥哥):(笑臉)(笑臉)(笑臉)(太陽)


      雷爾(哥哥):晚餐麻煩你囉!


      雷拉:(兔子擺出交給我的氣勢)


      雷爾(哥哥):(捧著花束的小兔子)


      但其實,艾因雷拉並不打算吃午飯。


      哥哥租住的房子有著屬於他的房間,哥哥十分尊重他隱私需求,他來時一般就也睡在裡邊。


      可偶爾雷爾哈爾尼不在家時,他就會做點壞事。


      設好鬧鐘,艾因雷拉躺在雷爾哈爾尼的床上,裹著被子,在滿是兄長氣味的一小方天地裡,偷感濃厚,卻掩不住笑顏燦燦地於這氣息濃厚中緩緩鬆開自己所有神經,任由另一方氣息侵吞、啃食殆盡。


      夕霞在地平線攤開鑲滿銀光的夜紗,艾因雷拉於油煙機風扇運轉裡聽出車庫鐵卷門運轉的金屬碰撞,緊接著的是車子熄火的滴滴。


      門把傳來轉動的聲響時,他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料理。


      晚餐的點心是他買的泡芙,為此,他泡了壺花茶搭配,稍晚些,能當作與兄長在客廳談天的點綴。


      進門後,罕見的,雷爾哈爾尼朝他投來一臉忡忡的神色。


      會是工作或研究遇到困難了嗎?


      晚餐時,他還能很輕鬆的揣度哥哥反常行徑,他沒避開與他聊天,卻相較於以往沉默許多。等到他們在客廳喝著花茶配點心的這一刻揭密時,轟然的,他渾身發冷,牙齒上下打顫。


      「雷拉,那個,我下午想過了,」雷爾哈爾尼臉色凝重,下定決心的話語如針,一刺一線,「你最近暫時別來我這邊了。」


      艾因雷拉怔怔地,口乾舌燥,說不出什麼,他腦子轟轟作響,只是非常艱難地發出乾澀的句子。


      「——你不喜歡嗎?」


      話迄,艾因雷拉才發現自己情緒快克制不住。他眼眶湧起酸澀,喉頭上下滾動,呼吸困難,但他不願在兄長身前暴露出他內心脆弱——尤其,這脆弱是由他引起。他能用被雙親傷害的脆弱示他,為的是讓哥哥別拋下他,但他萬萬不能,萬萬不能在此刻落淚,不能在此刻將眼淚化做刀刃扎入他心窩。


      雷爾哈爾尼見狀十分慌張,他慌張的佔起伸手拉住他,一時頗有些做錯事等飼主挨批的可憐小狗。


      「啊、沒有,我很高興呢!我每週也很期待雷拉你來我這邊!……可是,雷拉,你真的沒關係嗎?」


      聽見那句「沒關係嗎?」,焦慮的艾因雷拉霎時鬆了口氣,胸口的鬱悶頓時消散大半。


      他以為是什麼,原來是小事。


      不得不抱怨幾句,兄長的話有時迷惑性大於實際,很容易繞得他頭昏暈轉。


      時近四月底,意謂再過幾週便是關乎學子命運的大考日子,恐怕雷爾哈爾尼認為他不應該在他這做飯打掃浪費時間,該好好抓緊機會備考。


      他這心思在尋常人也是沒問題,考試總歸一次,人萬不該也不能拿自己未來賭。


      只是,於他而言,這心思顯然是錯的。


      艾因雷拉表情硬板的盯著血緣意義上的哥哥,對方顯然也被他嚇得要哭了,半晌後,他禁不住笑意,事以至此,他又一次明晰,在他倆情感博奕的拉鋸裡,艾因雷拉永遠對雷爾哈爾尼是心軟的,並非手足的血脈壓制,單純作為愛與被愛的人之間天然傾斜的天平——他先天心軟著他。於是,他照舊敗下陣來,甘願的、低聲的嘆了口氣,當作是原諒兄長。


      「沒關係,我就是想要來找你。」


      如果是擔心他的課業,確實是沒關係。


      他感覺得出兄長不介意他讀什麼科系,他能為他無憂的餘生竭盡所有付出一切。


      但他很在意,因此,他提早便鋪墊。


      他從中學起就規劃好要去哪間大學,為了這個目的,他才選擇考入他所在的高中——他所在學區中,以這間高中錄取該大學的人數最多。甚至未雨綢繆在三年前那個暑假就按部班制定出一套用於高中的完善學習計畫。


      「……對不起。」 


      兄長嗓音囁嚅的含混道了聲歉,艾因雷拉則斂眸垂首,叫人看不清表。


      他把檸檬糖霜耶克推到他手邊,又起身給他倒杯溫了的花茶,和好的信號昭然若揭。


      雷爾哈爾尼眼神閃亮亮的拿起,前幾刻,或者下午無端籠罩住他的陰霾雨過天晴,因而,他又恢復成艾因雷拉熟悉、戀慕的那個模樣了。


      歲月如歌,寂靜,綿長。


      他的憂愁與愛戀,駐足於此。


      「這個真好吃!」


      眉眼彎彎,即使沒入口,也讓人有充足食慾。


      艾因雷拉很喜歡凝視這樣的兄長,或許,人就是喜歡投餵喜歡的人時獲得的那份滿足。


      他決定下週來時,去商店街給他買那家網上評價五星的古早味雞蛋蛋糕跟手工雞蛋布丁。


      /


      六月盛夏,暑氣蒸騰。


      連續三天的大考在蟬鳴高亢的響亮裡盛大開展。


      他剛好被分配到就讀的高中進行考試,雖無須和要去別校赴考的同學早起,但作為考場需要清場,是以那三天他都外宿在學校附近星級旅館,跟兄長一塊。


      是的,雷爾哈爾尼來了。他的論文在上週終於交出,內容方向與解法都令與會教授相當滿意,口試時還詢問他有無意願繼續讀博。公司的招標也終於平安落地,作為報償,公司批准了他的休假,既然得了假期,他便決定來陪考。唯決定倉促,加上最後幾天艾因雷拉為了衝刺,手機直接關機,聯繫不上,便直到考前一日才在警衛室那兒見到人。


      這舉措意外的弭平艾因雷拉因備考緊張的燥動,僅僅是見到人而已,懼考的慌張便被拋之九霄雲外。


      但他扯謊,為難說考試壓力太大,怕影響隔日作答,得寸進尺的要求雷爾哈爾尼像幼時擁抱他入睡一樣抱著他躺在同張床上。


      萬事精明的雷爾哈爾尼在弟弟面前就是隻單純的薩摩耶,何況是人生大事,有個好歹是沒法重來的,自然不拒絕艾因雷拉這個正常狀態下聽來就怪的要求。


      艾因雷拉是撒謊,但也不完全是。


      在所愛的人臂膀裡,共振的心脈與從他身上傳來的氣味很好的安定了他不寧的心神。


      只有兩人呼吸搖曳的心湖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考場的冷氣運轉,吵雜的耳邊嗡嗡,落針可聞的考場內,書寫聲此起彼落,艾因雷拉渾然不受影響,他心如止水,平靜地在試卷上行雲流暢的解題。


      他的思緒未曾如此清晰,即便牽掛著別事,依舊沒妨礙他下筆有如神助的填答。


      每道大題他都嫻熟於心,倘若沒監考老師的目光與考場規則,他甚至能輕快哼上幾曲的解著一道又一道。


      最後一天結束,他又如那些前往他的夜一般,在全校學生蜂擁而出前,第一個從考場飛奔而出。


      他念著思著的那人正在門口柵欄的那側溫潤笑著。


      艾因雷拉步履輕快如雲,目光堅定,朝著他黑夜前行的彼端行去。


      他一直兩地往返的日子終於要降下帷幕。


      /


      「那麼,下週見。」


      「嗯!下週見!」來送他進客運站的雷爾哈爾尼在票閘那端笑著往他揮了揮手,「我會去參加你的高中畢業典禮的!」


      自從知曉他大學填報的哪間後,雷爾哈爾尼整個人情緒就跟高漲的薩摩耶差不多,每天笑容有多燦爛就有多燦爛。


      兄長實在是個表裡不一的人。


      填報前忐忑的打聽他要去哪,艾因雷拉本想如實告知,但一回憶起他幾個月前讓他暫時別來的話時就想報復一下,刻意誤導他要去別處。當下兄長沒表示出半分,卻蔫蔫的縮在客廳沙發一口一口吞著手工焦糖布丁,活像被飼主拋棄的可憐小狗。


      他感嘆,倘若他那會答應他暫時不來的提議,這人該不就跟發霉香菇一樣吧?怎麼自己提議就沒想過自己會受傷嘛?又驚異覺察連這點都讓他心生憐愛,真是病的不輕。


      「嗯,我等你。」頓了頓,艾因雷拉不得已給了個感想,「……你笑的也太噁心。」


      雷爾哈爾尼難得理直氣壯,他咧嘴。


      「因為、雷拉要跟我住在一起了啊!」


      艾因雷拉聞言是又好氣又好笑,敢情在哥哥認知裡,他這三年每週往返的留宿並不算是同居,他曉得有所謂假日夫妻這名詞嗎?


      艾因雷拉很想揪住雷爾哈爾尼的耳朵糾正,但他捨不得見到兄長垮著一張臉委屈巴巴的挨罵,忍了又忍,總算是把心頭那火給滅了。


      「你記得吃冰箱的蛋糕,快過期了。」


      上車前,他給了他這麼一句,以及映在虹膜裡的那抹艷色。


      /


      轉瞬,畢業典禮便到來,艾因雷拉至今記得,當日的天氣極好,天高日遠,藍天白雲,似是一份給他們這群方成年的少年展翅飛翔的祝福。


      雷爾哈爾尼自是很早就請好假,他逢人便喜孜孜的炫耀自家弟弟作為全校第一擔任畢業生致詞代表的優秀。


      完全忽略他本身也是極端優秀,也曾是畢業生致詞代表的這一事實。


      


      典禮流程在正式前預演過數次,但很多正式活動只有在當天揭露,以致當艾因雷拉照稿唸完畢業生的感言與期許後,見到雷爾哈爾尼捧著看來就昂貴無比的花束上台時,他腦子當機一秒。


      雷爾哈爾尼是作為他將要就讀的大學校友代表而來的。


      艾因雷拉考出了全國第一的成績,並決定進入該大學就讀,光是如此便給該大學帶來無盡風光,禮尚往來,自然要給予一些表示。


      他略有耳聞,卻萬萬沒料到會是由兄長在畢業典禮上親手給他獻上一束花。


      「祝賀你畢業,也祝賀你成為我的學弟。」


      此刻,在艾因雷拉眼中的雷爾哈爾尼笑容憨憨的像極了天使薩摩耶——跟兔派的兄長不同,他是狗派,特愛薩摩耶,每次在路上見到都會走不動道,只能在腦內幻養過過乾隱——如今面前的人讓他唇畔不由自主綻放出一抹慍透五臟六腑的暖意。


      他的哥哥怎麼會如此可愛,可愛的想讓他上手欺負一下。


      若非他倆都正在典禮頒獎台上,得顧及旁人打量目光,他恨不得伸臂把人撈在懷中用掌心狠狠搓揉幾回。


      「謝謝你的祝福。」


      作為畢業典禮的插曲,他們彼此隔著花束擁抱了下,那是禮貌而克制,不失禮節的一個擁抱。


      參與者爆出熱烈的掌聲,在掌聲中,他們相視一笑。


      至於後來全校師生得知那個派來獻花給畢業生代表的大學校友與他是親兄弟以及那個校友六年前也曾是全國第一這件事情引爆全校轟動,甚至成為傳說,但都是後話了。


      屆時,艾因雷拉已無須在無數的夜中穿梭夢境去往他此生的光,他已在光中。


      /


      多年後的一個雪夜,當雷爾哈爾尼面紅耳赤打開一個精緻小盒子,並從小盒子內拿起那份承諾永恆的證明套入他無名指時,艾因雷拉頓然從金屬冷硬質感的觸覺中恍然穿回到那些年無數遍前往他的夜。


      很難細說那些年在星夜流轉的前行裡他究竟沉溺於怎樣的夢。


      興奮、悲悽、膠著、喟嘆,或許那些間隙,他夢過形同他與他陌路的沿著參商兩端漸行漸遠,懼怕如麻繩沿著他渾身血液樹狀糾纏他脊椎各處,滲透四肢百骸。


      然而,恐懼過後,是黎明。


      每每從夢魘黑夜的箱子走出,迎接他的總是一抹亮晝晨曦與他生活著的城市,風景與光亮總是在他將要棄械放棄時候著他,提醒他他手握著開啟幸福的鑰匙——來自於他親手交付的約定。


      語言聒噪冷硬偏執,行動卻暖如春陽,在淅瀝淅瀝的春雨裡,於心土栽下一粒花種,費心勞力的澆灌照料,直至幼苗抽長,花苞飽滿,等待時日緩慢綻放示人。


      生活一如四歲以後毫無變化,縱有波折,鮮少瓦解他與他的聯繫。


      無數夜,他堅定向他邁步,夜裡在萬籟俱寂裡疾駛的箱子,義無反顧前往的是他這輩子落足安生的光。


      因而,多年後的此刻,那些光匯聚,安逸地落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並點綴了一枚從他眼眶落下的斑斕珍珠。


      


      *援引維基百科「遺傳性性吸引」詞條。


      

      關於結婚1


      婚姻是相愛的兩人對彼此深刻愛情承諾的一份契約,一份讓彼此屬於彼此的契約。


      哥,你說,我們結婚如何?艾因雷拉盯著電視節目專家們的侃侃而談,忽的問起身旁的人。


      雷爾哈爾尼應道,我們沒有結婚的必要吧。話落時,他正折好最後一件衣。你看,爸爸跟媽媽雖然結婚了,但他們最後不也離婚了?


      兄長很克制不去點評雙親令人髮指的行徑——前幾天,他們收到了雙親第三次結婚的電子請帖,他倆不約而同在是否出席的欄位勾了不克前往,但禮金照常匯入雙親的帳戶,金額豐厚,聊表他們作為他倆親生孩子的簡單心意。


      以及,就此別過,互不打擾的訊息。


      艾因雷拉聽了點點頭,忖思兄長這番話確實在理。


      作為他們愛情模板的雙親在愛情與婚姻的必要性上給他們上了一堂寶貴的課程,專家們的那些說法純屬無稽之談,真正相愛的人不只有婚姻可以證明承諾。


      於是,他笑著回,你說的也是,並喝了口奶茶。


      這個新品是不是太甜了?


      咦?會嗎?


      你喝喝看。


      艾因雷拉正要把吸管湊到人嘴邊,下秒,他眼睛卻眨了眨。


      雷爾哈爾尼傾身順勢吻住他唇,兩人舌尖在他的口腔內纏繞了會,直到津液快要咽不住從他唇角溢出,兄長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他。


      確實有點甜。


      雷爾哈爾尼蹙眉說道,下次我會記得給你點微糖。


      

      關於結婚2


      婚姻的本質是讓兩個沒有血緣的個體成為家人的契約文書。


      雖然結婚這議題兩人無形中達成共識,畢竟,他們的雙親簡直負面教材,沒讓他們兩兄弟對情感失望成為無性戀就是很好結果了,但說到底,他倆總是在社會規範下生活,故而,這或多或少讓艾因雷拉內心仍產生些許不安。


      「我們已經是家人了啊。」


      雷爾哈爾尼聞言一臉迷茫,似乎完全不理解艾因雷拉憂慮的原因,所幸他向來行動快於思考,他張手把人往懷裡一攬,討好的親了親艾因雷拉眉眼不展的額頭。


      「你是我的弟弟,不就代表我們結婚了嗎?」


      聽起來好像哪裡對,又好像哪裡不對。


      艾因雷拉教授對外素來以精明能幹形象示人,但對上自家兄長,那就算是掛載無數顆運算頂尖的處理器也毫無用武之地。


      雷爾哈爾尼思維一貫直搗核心,不會節外生枝,這可能歸功於原生家庭光怪陸離的生長環境,讓他沒別的心力去處理細膩的枝枒。


      儘管當他面對艾因雷拉情緒時,會多一些細心,可相比艾因雷拉的緻密周到,那點細心就顯得不足為道了。


      結婚確實對他來說是沒必要。


      假如婚姻是給予彼此「家人」的保證,那麼他跟艾因雷拉早就是家人了,甚至在同一個戶口上——假如說,這是婚姻保障的證明——所謂婚姻契約的束縛放他們身上便有些多餘了。


      只是,弟弟的憂愁提醒他該去做一件事。


      


      

      關於結婚3


      「這個戒指好漂亮啊,很貴吧?」


      週一晨間例會聽著上司流水帳的叮嚀,一旁同事忽然悄聲靠近他身側問道。


      艾因雷拉腦海怔然一秒空白,可他面上處變不驚,絲毫不讓人察覺端倪。


      「嗯。」


      想來應該很貴,尤其他贈與他的這枚戒指所鑲嵌著的寶石。


      寶石不大,外觀看似藍色,可在光下會顯現五彩斑斕的紅,他由此猜想價格不菲。


      只是哥哥沒說,他也沒從兩人共同帳戶查到大筆支出,因此他無法確認這枚戒指到底價值多少。


      忽地,他勾起笑容。


      哥哥說的也對,他總是直接看透萬象本質,結婚於他們而言實是很沒必要的一件事,他們作為血脈相連的兩人,本身就存在無法分割的關係了,這關係既不是婚姻所連結,也不被婚姻所湮滅。


      世人的價值觀與寶石本就是相當虛幻,無人可以保證答案是否可與想像的同樣。


      卻不妨礙用來向旁人宣告所有權。


      思及此,一抬眼便與同事目光交會,同事曖昧的朝他努嘴笑笑,艾因雷拉讀懂她未竟之語,便也回以微笑。


      有時,效果能於不言之中迅速擴散,他幾乎能猜想到幾小時之後整個職場都會曉得他有對象這事了。


      

      關於你前來的夜1


      艾因雷拉不曉得雷爾哈爾尼曾經失眠過一陣子。


      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艾因雷拉尚未從未來國度搭船來到現世。


      彼時,雷爾哈爾尼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是個會將雙親爭吵至離婚的原因兜攬在自己身上內疚的孩子。


      作為雙親第一個孩子,他理當成為兩人情感的橋樑。


      沒有哪個孩子願意見到雙親從相愛偕手到反目離婚,很無奈的,年幼的雷爾哈爾尼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


      這成為了他夢魘。


      雷爾哈爾尼是在雙親商議離婚時開始夜不能寐,作為扶養他的大人卻沒發現他的異常,頂多是斥責他飲食不規律導致過於瘦小。


      長久失眠之間,他偶爾會過於疲累而倦怠的睡去。


      某個時刻起,他漸漸會作夢,夢到一顆小小的、散發藍色輝芒的星星圍繞著他,時不時嬉鬧的與他躲貓貓,但更多時候,他們一人一星相互偎靠一塊,被黑暗籠罩的靜謐裡,星光的散發與陪伴,讓他無處安放的靈魂總算有了棲身之所。


      那顆星星陪伴了他許久。


      後來,雙親復婚,在第二次訂婚驗會上,他與弟弟艾因雷拉——母親離婚後才發現懷上的孩子——見上了一面。


      比他更瘦小的弟弟仰頭,沉悶的臉上不像同齡孩子興奮,他顯得安靜異常,只一雙眼眨巴眨巴凝視他。


      雷爾哈爾尼登時有種與夢裡星星在現實遇見的錯覺——艾因雷拉是人類啊,怎麼會是天邊、夢裡的星星呢。


      他再度與艾因雷拉目光交會,面前的弟弟身骨與同齡簡直不能相提,理解的一瞬間湧上他心頭的情緒十分複雜,作為雙親婚姻裡的孩子,他自然理解雙親在教養孩子上的缺失,母親尤其更甚。


      或許他要慶幸的是艾因雷拉福大命大。


      他蹲下身,把這需要呵護的小小孩子細細地擁抱住。


      很快的,手足的連結讓艾因雷拉緩慢回抱他,便是在這霎那,雷爾哈爾尼感受到一股能穩定他情緒的氣息浸透他漂泊靈魂。


      自此,他有了道標,再也不會失足於夜裡惶惶徘徊不知所向。


      艾因雷拉。


      艾因雷拉。


      艾因雷拉。


      你存在,便是我前往的指引。

      關於你前來的夜2


      「我小時候會夢到自己變成星星。」  


      一個冬日睡前的時刻,艾因雷拉想起什麼的脫口道。


      「真是非常可愛的夢呢。」雷爾哈爾尼真誠的評價,接著問:「變成星星的感覺是怎樣的?」


      「也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艾因雷拉頓了頓,眼睛瞇起,很認真思考:「夢裡的我總是去找一個人。」


      「人?」


      「對,人。」艾因雷拉又道:「在夢裡,我同他玩,又同他靠在一塊。」


      「這麼說,我以前也夢到過星星呢。」


      「真巧啊。」


      「我也覺得很巧。」


      「你跟星星在做什麼?」


      「躲貓貓啊玩啊說話啊,但是,我們更常待在一塊,什麼也不做,就是靠在一起,我就會很安心,很快樂。」


      艾因雷拉聞言面向他,表情古怪的欲言又止。


      雷爾哈爾尼自然明白他這態度的緣由。


      很不可思議,但大抵說明了他們兩人幼時的夢境相通。


      所以初次與弟弟見面時的那份熟悉其來有自,雷爾哈爾尼笑得溫柔滴水,他伸臂把白色星星懷抱,一如夢中經常那樣。


      「原來,你是存在的。」

      關於你的前來的夜3


      雙親復婚的第一個夜晚,雷爾哈爾尼在床上翻來覆去,失眠又來困擾他,但就在他打算爬起來發呆的時刻,他聽見傳來小小的咚咚聲。


      聲響很小,很隱密。不是成人的力道,是幼年孩子的手勁。


      他立即想起弟弟的房間捱著他。


      他翻身下床踩拖鞋開門一氣呵成。


      果然,懷抱他作為見面禮贈送的泰迪熊的小小人兒站在門口,他抬頭仰望他,木然著一張表情,他空洞的瞳眸深處,連點星光都闕如。


      「怎了?」


      艾因雷拉沉默不語。


      「……睡不著?」


      艾因雷拉依舊沈默不語,但他搗鼓手裡的泰迪熊,泰迪熊的頭點了點。


      室內無風,但瞬間,雷爾哈爾尼頭皮發麻,渾身顫慄。


      他的雙親都不做人,弟弟才四歲,就任他一個小小孩獨自睡嗎?他實在不想去細探母親是怎麼育養弟弟,大抵不會比養他時更好。


      「別害怕,來這哥哥這裡睡覺吧。」


      自覺成為小褓父的雷爾哈爾尼彎腰把四歲的弟弟連同泰迪熊抱起,回頭時他腳一勾,臥室門便關上。


      艾因雷拉絲毫不懼的任憑他把他放到床上。


      雷爾哈爾尼懷疑,弟弟並非不懼,恐怕是不理解自身處於何種境地,他甚至揣測弟弟抽離情緒,是一種意識深層的自我防衛機制。


      把泰迪熊從弟弟懷裡抽出擺到枕頭附近,弟弟也是一汪眼望住他。


      「睡吧,」他摸摸他乾淨、柔軟的白色頭髮。「明天我帶你附近玩。」


      夜裡前來的弟弟很可愛。小小的人兒朝他蜷縮,整個糰子意欲縮到他柔軟、安定的腹部,那是作為人降生前於母體子宮時的本能。


      把毯子蓋在弟弟身上後,他很嫻熟的將掌心放在弟弟背部輕拍,有一下沒一下的,雷爾哈爾尼呢喃著他未曾聽聞的搖籃曲調,很快,白玉糰子僕伏在他胸口發出規律的吐息。


      或許受到影響,睏意也隨即湧上他眼窩。


      沉入夢鄉前,雷爾哈爾尼迷迷糊糊地與懷裡的小孩做了個約定。


      以後,哥哥都會一直陪著你……


      ……你也要一直陪著哥哥。


      ……


      ……好。

      關於弟弟


      父母離婚多年的復婚現場見到風姿不減的母親與預期外、小六歲的弟弟,正常人都會原地跳起,何況是他,他左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


      雷爾哈爾尼震驚過後便迅速冷靜下來。


      母親說,離婚後才發現有了身孕,但她身骨一直很瘦削,實在沒半點懷孕跡象,根本沒往這想去,直到夜裡肚子痛的實在無法忍耐,叫了救護車去醫院急診,醫生檢查說臨盆,孩子當即呱呱墜地。


      無論母親用哪種理由,戀愛蒙蔽雙眼的父親願意信就信,但他太知曉母親的人品了,人的語言與動作是謊言與真心的疊加態,因此與其相信母親那番勾起男性保護欲的台詞,他寧願信母親只是發現懷孕後懶得去醫院把弟弟人流掉或者醫生直接告知她人流的後果。


      生產與流產之間,顯然後者傷身更大。


      處理不好她可能一輩子都要不育了。


      撇開情愛看現實,如果母親還打算與另外一位男性共結連理,那麼一個無法生育的女性對渴望有後代的男性而言簡直是毫無價值的花瓶。


      為了往後安生的日子,她不可能冒這個險。


      看似隨遇而安青春爛漫如純真處子的母親,對己身利益抓握的緊,對其之外甚是懶散與傲慢,從弟弟被養育的營養不良便可知一二。


      更別提父親離婚時作為分手的禮物,足以讓她奢華一輩子。


      愛妻大於愛孩子的男人把自己財產分割了將近三分之二出去,如果母親不胡天海地的花,要愉悅的活到壽終正寢簡直綽綽有餘。


      人往往會一語成讖。


      雷爾哈爾尼對瞭若指掌雙親思維的自己感到悲哀。


      也幸好,弟弟還沒被母親荼毒太久。


      雙親不愛也沒關係,他會給弟弟雙份的愛。


      他未能參與的那四年,他將用往後餘生去彌補他。

      關於書信


      得知弟弟被母親安排入住宿制中學後,並表明三年禁止弟弟外出,而原因是弟弟不服她的管教,在聽了母親破綻百出的辯解後,雷爾哈爾尼人生第一次大發雷霆,他甚至罕見的急火攻心,直接闖入父親公司,抱著一沓足以讓公司破產三次都不夠的資料要脅生父如果不好好處理母親的自以為是,後果自負。


      他深知眼前這愛妻入骨的男人什麼都能無所謂,唯獨不能讓(前)妻生活出現任何閃失。


      ——這點他亦不遑多讓。


      他要成年了,雙親再也不能用監護權管束他,他也能瞅準時機獨立一戶,但弟弟還小,他仍在他們手上,那是無論如何也安心不了。


      因而他明面上是以把柄威脅父親,實則是拿捏他軟肋,倘若母親生活再也不能自由自在,於父親而言那簡直萬丈深淵。


       雷爾哈爾尼始終未能忘懷那一年那一幕,四歲的弟弟枯瘦如柴,家庭醫生凝重嘆息,報告上的各項接近極限的數值,一禎一禎重重疊疊如鬼影,逼得雷爾哈爾尼呼吸不暢,夜裡惡魘驚醒,總要數次俯首諦聽懷裡弟弟安穩地靠著他平穩呼吸,才能鬆口氣。


      是啊,毫無遮掩,母親貪得無厭,認定所有的東西是她的。


      就算剝削至親骨肉她也認為理所當然,從來都是犧牲旁人負重前行讓她歲月靜好。


      而父親,父親是母親用愛意調教出的最好的一件作品。


      他被她雕塑的只為她的愛而運行,他胸腔裡的心只為母親一人赴湯蹈火。


      他,還有她,怎麼會理解他這滿腔憤怒。


      後來協商數次,父親總算提出了一個三方都同意的折衷方案,那便是他這三年都不許去探望弟弟,取而代之是能寫信給艾因雷拉,艾因雷拉也能寫信給他。


      但雷爾哈爾尼追加了一筆條件——本該匯款給母親的那筆用於撫養弟弟的生活費要直接存到艾因雷拉的銀行卡中。


      母親自是不肯,又是纏過父親鬧過一陣,因這就是弟弟反抗她的導火索。


      而這事,在他拿出有關母親的那份文件之後,母親瞬間偃旗息鼓。鵪鶉似的不再鬧騰。  


      關於書信2


      在兩人共有的書房櫃子上,有一整櫃存放他們這些年來往書信的冊子,依年排序,無事的午後,艾因雷拉十分喜歡在那裡翻出任何一冊閱讀。

      關於畢業典禮


      雙親對兄弟看似放養,其實放任不管。他們未曾出席班親會,也不加入家長會,袖手旁觀好像兄弟倆是天生地養的一雙孤兒,幸好作為人類道德底限還是會簽署必要文件,也會給兄弟們支應學費生活費。


      當然,要不給,兄長跟他是不介意鬧上一鬧。


      一言難盡的遭心狀況下,雷爾哈爾尼與艾因雷拉都是相互出席彼此的畢業典禮,這廂早上剛幼稚園畢業,晚上就在小學部戴著小花參加典禮。


      但在他中學畢業那時,兄長受到雙親禁制,不克出席,在信上寫滿懺悔,仔細注意還有淚痕。其實不出席畢業典禮也沒什麼,哥哥總是把他看的太重。


      相較於此,艾因雷拉顯得幸運多了。


      他參加過兄長的中學、高中乃至大學與研究所的畢業典禮,兄長低調的與他成績截然相反,他不僅拒絕畢業生講詞,上台受禮也隱匿於燈光下,不讓人拍的太清楚。


      似乎不太想讓雙親捕捉到光彩的一個人,卻會拋卻原則在他高中畢業典禮上當眾獻花,真摯祝福他前程似錦,未來順遂平安。


      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艾因雷拉觀察多年後得出一個總結。


      而這個總結讓他忍不住發笑,在那個夜裡與哥哥在床上胡鬧了一宿


      雷爾哈爾尼希望能知道,即便沒有雙親,其他人也會愛他,愛他的優秀,愛他的明媚,愛他的堅毅。


      關於告白


      告白的時機是真的很偶然。


      艾因雷拉如今常想起的不是兄長說出的那句話,更多的是在他熱氣迷濛的眼中,屬於雷爾哈爾尼那張啃咬起來十分甜蜜的唇瓣,以及由於情事興奮而喘不過氣的濃重呼吸聲。


      在他二十歲的成年日那晚,作為慶祝,他們雙雙喝了點酒,雷爾哈爾尼嗓音隔層紗似的飄渺。


      生日快樂,雷拉。


      嗯。


      雖然現在只有我給雷拉祝福,但以後也會有別人送上。


      我不需要。


      嗯?不需要?


      嗯,我不需要。


      為什麼呢?


      是啊,艾因雷拉雙頰染上醺醉人心的酡紅,為什麼呢?說話間,他雙臂攀住雷爾哈爾尼的頸窩,醉意混亂了他所有思緒,餘下的只有本能,他本能的往他脖側深深吻了口。


      似乎隨性所致,又水到渠成。


      因為我喜歡你啊……哥哥。


      ……我也。


      ……我也,同你喜歡我的那樣,喜歡你。

      關於告白2


      艾因雷拉或許不曉得,在情動上,雷爾哈爾尼遠比他想像的更要早。甚至算得上是一見鍾情。


      生於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糜爛家庭,雷爾哈爾尼對於所謂情愛基本上毫無欲求,他一度認為他無情無愛。


      直到那天與他初見,便是在那一霎那,萬籟俱寂,死去的胸腔活絡起,傳來陣陣鼓音。

      關於告白3


      再次意識自己面向弟弟的情感異於手足情是在那個早上。


      當他與艾因雷拉四目相對時,珍珠與光落在弟弟身上,鍍上了一層薄膜似的光暈,斑駁的葉影錯落有緻的掩映。


      這一刻,眼中的弟弟神聖的訪如從古老宗教畫落入凡間。


      是他不敢碰,又想靠近的碧玉。


      但是。


      但是。


      他臉上掛著如春笑靨。


      撥開層層迷霧,終於來到我眼前的你。


      天下所有水都會匯聚在一起,無論是威尼斯,抑或萊茵河。


      它們都會成為雲霧,再度凝聚,落於我的心湖裡。

      關於雷爾哈爾尼1


      在弟弟以外的人眼中(包含親生父母)雷爾哈爾尼決斷事情的手段近乎暴力剔骨,他可以毫無愧疚,眼也不眨的把最戳人心管的把柄拿出來要脅對方就範,必要時甚至自削割肉也在所不惜。


      面對弟弟時卻純粹溫良猶如一張不染塵埃的白紙。


      雷爾哈爾尼想,他並非精神分裂或者雙標,他在外人與艾因雷拉截然不同的面貌,早已是個隱喻。


       在重要的人面前,人都會不由自主的揭露出純粹,只為在對方心底留下一筆濃墨重彩。

      關於雷爾哈爾尼2


      他當然不會天真認為父親不會報復他這個逆子,他們的基因是他思維與行動的底層邏輯,加上經年的耳濡目染,雙親思考什麼打算什麼,他閉眼也能猜出大概。


      威脅自然是狡兔三窟,他的後手是一個又一個,每個都足以讓雙親社會性死亡數次。


      作為人子的基本道德,只要父親別又因母親煽動對弟弟下手,他可以忍耐不出手,直到他們老死。


      他唯一感激的是他們優秀的智商,讓他在游刃有餘的應付他們的同時還能完成課業與研究。


      雷爾哈爾尼大學雙主修,資訊與歷史,他本身就對於史書記錄這類很有興趣,至於資訊則是未來紀錄主流,很有發展潛力。何況,在他看來,兩者本質上毫無區別。


      機緣巧合,大二時的一門專業課,雷爾哈爾尼與如今公司的合夥人因分組報告熟識。


      一方面為了擺脫雙親桎梏,一方面則是想提早給弟弟籌謀安逸無紛擾的生涯,他決定依據專業創業。正好合夥人出身三代豪門,在這樣家庭中,金錢不是作為炫耀的工具而是用來衡量賺錢的能力依據,雖然合夥人非家族指定繼承人,但也不能毫無作為的敗壞家族門面。


      為此,他們兩個一拍即合,不僅能實踐他們小組作業提出的方向,也能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於是一個出技術籠絡人才(多為系上的學長姐弟妹,實習轉正一舉數得),一個出資金拉顧客,短時間內就站穩市場一角,讓工作室躍升為一間規模不小的公司,主要業務是資料庫維護與資訊安全防範。


      大學三年級他開始準備研究所考試,儘管系主任很看好他的前景,已提了內部提前錄取的申請,但形式上還是要走個流程。


      弟弟即將於中學畢業,父母給予的限制也將隨之結束,或許,弟弟會想來他這邊玩,他得提前先做一番打算。


      因而,大三暑假那時,他搬出宿舍,用創業獲益的積蓄在外租了個透天。


      未雨綢繆是雷爾哈爾尼生命的一個註腳,在關於弟弟上,他總是慣於提前思考的更多。


      即便課業研究工作三頭忙碌,雷爾哈爾尼仍會抽空回信給弟弟。


      艾因雷拉渴求被毫無保留的愛著,源自母親在他幼年造成的溝壑,那道溝壑深到雷爾哈爾尼稍稍一想就會心痛,他還沒有足夠能力可以把弟弟置於他的保護下,但要脅雙親安分點倒是沒大問題。


      在雷爾哈爾尼眼中,艾因雷拉是純粹透明的孩子,他萬萬不想讓他被成人世界染上任何一點混濁。


      成人之間的周旋手段從來不怎麼乾淨,遑論他不光彩的行為可算是弒親了(雖然沒有直接物理見血),更萬萬不能讓艾因雷拉知曉半分。


      這導致大一那時見到弟弟畫於信中的圖,他少見的忐忑不安。


      應該不會被發現才對,難道艾因雷拉知曉了?


      他於是裝作非常無辜的繪了個頭頂「?」兔子。


      艾因雷拉似乎是真的沒察覺他從中作梗。


      因為下一封信裡,艾因雷拉給他畫了個抱著問號小兔子笑著的鳥兒,信的內容也沒再提,這事情便輕易地給翻篇了。

      關於雷爾哈爾尼3


      從研究所順利口試畢業後,創業便趕上行業風口浪尖的公司隨著經營規模越來越大,原有的辦公大樓不敷使用,加上需要更大空間放置相關硬體,於是召開幾輪董事會議後,決議搬到政府新蓋的園區。


      購屋與入戶口就是在那時一併進行的。


      成年的艾因雷拉已毋需擔憂會受到雙親用監護之名行使的暴力壓迫,但只要弟弟戶口一日在母親那裡,雷爾哈爾尼便一日無法心安。


      「這不巧了,我家親戚打算出國定居,但出國前正好翻新了名下一棟小別墅,自帶電梯的那種。你有興趣的話,要不幫你聯繫?」


      合夥人來公司簽單的時候聽了他煩惱,語氣甚是隨意,頗有股他的煩惱實在登不了檯面,不如多考慮多開發新方案接新單給公司掙錢。


      擇期不如撞日,當日下班後,雷爾哈爾尼便約了房主碰頭。


      雖說看房有很多學問,可人類天生的第六感往往也提供了關鍵幫助。


      雷爾哈爾尼一進入那房子便感覺渾身繃緊的壓力被一一卸除,他甚至幻視到艾因雷拉會如何裝扮房子的各個空間。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當下拍板定案,他手頭所有積蓄正好可以一次全款付清——也可能是房主看在合夥人的面子上。


      總之這地段良好交通四通八達鄰近商店街房況優秀自帶車庫電梯小花園的獨棟洋房成了他與弟弟從今往後的「家」。


      人在情緒興奮的時候往往會鑄下大錯。


      雷爾哈爾尼熱血上頭一股腦的安排艾因雷拉成年到老後的人生,卻忘記詢問本人意願。


      那天,被帶著去上戶口的人在政府機關的辦事櫃台邊有些懵。


      「你是說,把我的戶口從母親那裡遷到你這?」


      「是啊,你成年了,」渾然未察弟弟語氣的異樣,雷爾哈爾尼笑的肆意,「你入了我戶口後,他們便不能對你指手畫腳了。」


      「你確定?」


      艾因雷拉意味深長的拖著疑問尾音,但雷爾哈爾尼只當作是弟弟放不下對雙親的恐懼。


      「當然確定。」


      說罷,他順手摸了摸他的頭安撫。


      「安心吧,諒他們不敢的。」


      「這可是你說的,」艾因雷拉莞爾一笑,把證照交給了櫃台人員,復又回頭說了句,「謝謝你。」


      「沒什麼好謝謝我的啊,你是我弟弟嘛。」


      「嗯。」


      很久很久以後,遲鈍的人才總算品出當年自家弟弟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究竟為何。


      ——入戶口,是婚姻的一環。

      關於寵物


      租屋與購屋不同之處很多,有了自己的房子後,除了能將弟弟納入自己的戶口之中,更重要的是可以無所顧忌的飼養小動物。


      自帶電梯的獨棟花園洋房裡空房間很多,其中幾間是他特別留著要放養寵物的。


      雷爾哈爾尼以為弟弟在寵物店會選薩摩耶,但竟然是荷蘭侏儒兔(母),還是個拼接花色款(他特別喜歡的配色)。


      「雷拉什麼時候變成兔派?」盯著出生未久,還在玻璃窗內趴著熟睡的小兔子(兔頰胖呼呼的十分可愛,想揉),他直率提出疑惑:「你不是每次都會盯著在公園的薩摩耶嗎?」


      「喔,那個啊,」艾因雷拉笑吟吟的凝視他,「家裡已經有了啊。」


      「?」


      是指住家附近見得到的意思?類似雲養概念?辦公室年輕的同事午間閒聊在網路雲養海洋生物的經驗(實際上是海洋生物被科學家標記追蹤),他想年輕人確實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這疑問沒留在雷爾哈爾尼心底很久,他目光被小兔子帶走了。


      身為資深愛兔人,雷爾哈爾尼興致來時,會猛力吸兔兔身上的味道。


      艾因雷拉則是興致來時會猛力抱住雷爾哈爾尼大口吸他的體味。


      後知後覺的人終於在艾因雷拉幾次的吸嗅行為中與他吸兔行為平行理解到,弟弟口裡所謂家裡已養有「薩摩耶」的這句話不單純指雲養行為。


      而是有他了。


      一屋不容二薩,四捨五入就養個可以讓「薩摩耶」快樂的小兔子吧。

      關於LINE頭像


      雷爾哈爾尼很快就換成家養的可愛小兔子。


      艾因雷拉則一直是小兔子擁抱小鳥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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