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1.

聖百合餅乾在加冕典禮後又離開了，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她開始會捎信來。

追求真理的路漫長曲折，有時蜿蜒到盡頭又是兜回原點，純香草餅乾並不想阻止她對於真理的追尋，那是聖百合的一部分，她的熱愛。只是他很認真很認真地在參觀宮殿完後，執著這位同窗好友的手，懇切地說：妳寫封信給我吧。

「你寫封信給我吧。」

即使餅乾大陸有著各種奇景，獨自行走時仍有巨大的寂寞。仿佛天地隔絕一般，看著星空與沙漠，找不到自己應往何方，又能走向何處。

我行過無糖之路，稍稍能明白那樣的感受。

我不想你寂寞，帶著信紙好嗎？我想知道你見到了什麼，想知道你是快樂還是憂愁。

聖百合餅乾安靜了很久，而純香草餅乾此次意外地執拗，即使知道舉止唐突、連手都握得發燙，也都不願意鬆開一絲一毫。


「……我見過海。」聖百合幽幽地開口：「非常遼闊。」


她看著這個年少時期相識相知的摯友，看他寬厚包容、能擰出溫柔的雙眸，總算鬆了口：

「如果你想收到信，那我就寫吧。」

畢竟杳無音信時，是真的寂寞。

那個餅乾總是讓自己心軟到難以忍受。

純香草想：如今走上不同的路，只是個寄託也好，我想為你做點什麼。
聖百合想：我什麼時候開始對你這樣不忍拒絕、狠心不下？

緊握的手掌因為時間的催促終於鬆開，指尖遠離的時候，彼此都頓了一下，才收回了手。

「那我該走了。」
「我會等你的信來。」

他們在城門相送，直到看不見彼此，才不再凝望、不再回頭。

-

2.

藍莓鳥身形嬌小，但能傳遞物品，意外地強壯、頗富耐性。

純香草寄出信件已經是上周的事情，他想那隻特別培育來送信的藍莓鳥也許已經找到聖百合了。

時至春日，香草王國終年溫暖、氣候宜人，春季到來時更加花團錦簇，即使忙於政務與傾聽餅民心聲，他仍舊能在空暇之餘緩步至陽臺上，俯瞰香草王國的景色。

餅乾很脆弱，而治癒是我的天賦。

純香草看著國民進出絡繹不絕的診療所，閉上雙眼，想：慶幸這樣的我能派上用場。

他睜開眼，看著底下，一一細數王國內的建築：診療所培育著治療師、機器工廠製造讓餅乾更方便生活的幫手、學術研究與講堂讓知識碰撞，切磋更好的火花。

——妳喜歡這樣的國家嗎？


還缺少了什麼呢？我們年少時談論的那些，該保護的、該照顧的、該關心的、該精進的，在這個王國裡，似乎都具備了。

那還缺少了什麼呢？

純香草餅乾摸著糖霜欄杆，看著遠方山巒，有些無奈地想：唉，聖百合餅乾，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在這裡，再與我一起談論之後那些未來。

偶爾只是想，希望你在我身旁。



城裡有花，街道上滿是繽紛色彩，城民愉悅，常有情歌對唱。殿內也有花，藍紫色月見草被魔法花器特別安置在大殿，漂浮在每一位到來的餅乾面前。你說百合溫室讓國王的心意昭然若揭，但顯然這是沒用的，否則也毋須摻入那麼多的隱諱。



「國王陛下，謁見廳已經擠滿了國民。」
「好，我立刻過去。」


上周寄出的信件只寫了平實的趣事，例如：新的研究即將開展、猛烈春雨打落花瓣、溫室無損，百合依舊。

藍莓鳥帶不了太多物品前去，信封裡只放了一張信箋、一朵壓花、一枚項墜。

希望香草王國的祝福能在你身邊。國王落款時，抹去了一切位階。


「我最好的朋友，願你平安，時刻掛念。」



-

3.


桌上的熱茶還有些許溫度，喝茶的對象卻早已離開了座位。宮僕進入溫室收拾茶盞時，遠遠地看見國王佇立在陽臺上，面朝城門的方向，安靜地遠望。

「聖百合大人來過嗎？」
「也只有她來，國王陛下才會在這裡喝茶啊。」
「她走了嗎？」
「嗯，喝了一杯茶就離開了。」

純香草埋首公文裡時，聽見了侍從報來消息，還沒起身，就看見聖百合走進了書房，神態自若、對著他淺淺一笑。

要不是自己動作快，搶在她開口前說「喝杯茶吧」，聖百合餅乾也許來了就走，比吹過無花果森林的風更難以捉摸。

他從不問她：妳怎麼會來。
他總是說：能見到妳真好。


「聖百合餅乾，能見到妳真好。」


而聖百合端著茶，只細聲地問：「一切都還好嗎？」

「我很好。」純香草看著她的面容，始終沒有移開目光：「我希望妳也好。」他緩緩地說著，臉上滿是溫暖笑容。

「嗯。」聖百合呼呼地吹著杯上熱氣，輕輕抿了一口、再啜了一口，讓茶湯滑過喉嚨後，便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清冷的眼眸裡也浮出了微笑。


「我有點想你，所以就來了。」
喝完這杯茶後，她難得地說了理由。

「噢、」純香草有點訝異。
「見到了就好，那我要走了。」她起身離開了座位：「不用送我，你去忙吧。」

「聖百合餅乾。」純香草叫住了她，停頓了幾秒鐘後，才真摯地說：「路上小心。」

「願香草王國的祝福與妳同在。」他站在原地，神色溫柔。


聖百合餅乾沒有停下腳步，但也沒有使用移動的魔法。純香草餅乾站在陽臺上，望著她的身影離開了城門，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身後侍從輕輕喚他，國民的需求堆積如山，希望他能決斷。純香草餅乾伸手戴好帽子、拉平衣袍，回身又是國王的模樣。

「好，我們走吧。」

百合花香隨著他的腳步一起走，他也不再回頭。


-

又，曾有宮僕大膽地問過：陛下，您怎麼不將她留下。

國王瞪大眼睛，像是反覆思索這個問題千萬次般，瞇起眼睛笑著說：因為，百合花要開在野地裡，最為盛放。

他見過那樣無與倫比的美麗，那是他捨不得摘下的，惟一的百合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