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飞鸟，如果可以的话，你想向神许下什么愿望呢？”
“我们的神，不会回应我们吧？”
“只是一种假设而已。……一定要说的严谨些的话，你有什么愿望？想弥补的遗憾、想达成的目标，之类的。”
“嗯，我的心愿，就是神也会觉得沉重又滑稽。”
飞鸟干笑了两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拉开抽屉摸出袋咖啡，撕开倒进杯子，再将包装纸捏得簌簌响，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假如神有人的模样，祂一定也是这样对待人们的愿望的。人们虔诚许下的愿望，在祂看来连可笑都算不上，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R盯着那团东西在空中微微展开，飘进垃圾桶。
“喝咖啡吗？”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随口问道。
“我其实不喜欢苦的东西。”
“嗯，我也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不喜欢，却习惯了？”
“是啊——你想许什么愿望，向神？”
“向神许下的愿望，一定是很重要、很宏大的愿望吧？”
“你的回答不应该是陈述句吗？”
“难道你的回答不是反问句吗？”
“我先问的。”
“好吧、好吧……我的愿望……我们的愿望会有不同吗？”
“我拿不准。说真的，我有时候完全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却说了根本听不懂的话，非常恐怖。”
“你会怕我？”
“偶尔——我们说到哪里去了。”
“神本来也没有实现我们愿望的义务吧，但是，人们那样祈求他，他却不予回应，真是残忍的神。”
“或许祂已经回应过人们了。”
“啊哈哈，那这世界真是没救了——你还喝咖啡吗？”
“啊……”
咖啡粉已经在杯底晾了半天。飞鸟经R提醒才想起来这么回事，展开法阵正要倒热水。
“等一下飞鸟——这种事你也要用魔法吗——不想喝就不要喝了吧？”
“嗯？”
“我说，不喜欢咖啡就不要喝了。现在也没有什么非熬夜不可的事，累了就休息吧。”R仔细辨认飞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识别出一些信息，“坐回来吧，坐我旁边。”他最后腾出些注意力，补上拍沙发的动作，放弃了徒劳的表情解析。
“啊，嗯，好。”
飞鸟偶尔会显得木讷。R知道这是他理解不了状况，理解不了“别人”意思时候的反应。他自己也奇怪，明明脑子转得不慢，面对亲近的人，总会宕机。常说什么“神关上了门就会打开一扇窗户”，可飞鸟想要门而不是窗户。人不能总是翻窗子进出房间。他也知道，如果他有一扇门而没有窗户，想法可能会正相反。然而他对善解人意这一能力的向往，一直未曾消失。
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看向哪里好。视线从脚尖抬起，房间各处游荡一阵，最后挪到了R身上。另一个能说会道的自己阖目靠在沙发背上，毫无顾忌，姿势懒懒散散一点也不优雅，占地面积是他的两倍。
“以后也是，不喜欢的事就不要做了。”
“嗯。”
“‘嗯’可不是赞成的意思。不过我也不能逼迫你同意。
“神是遥远的存在呢。人们真的相信那样遥远的存在能回应他们吗？向着空旷的远方呼喊，听到的只会是回声。模糊的回声被当做神好心的回答，因为我们愿意相信有自己以外的存在回应我们。就像巴纳姆效应，人们一厢情愿轻易相信会有一面镜子，真实地映照出自己。于是一个符合人们一切期许的‘神明’被捏造出来。”
没注意到飞鸟的局促尴尬，R继续说：
“可是那样的镜子根本不存在。对着镜子里的虚像伸出右手，他只会伸出左手。如果忽略沿着镜面对称的事实，镜子里的自己当然可以被称作‘另一个自己’。但是，‘神明’的形象容不得一丝偏差，稍微有一点差错，就不足以称为‘神’。所以，我们和‘神明’无缘。我们的幻想也是，最多最多捏造出一个自欺欺人的概念。”
听了一长串话，飞鸟惊讶自己原来不会因为一口气说太多话而缺氧昏厥，有点希望另一个自己能说得更简明扼要一点。
“我有点困了，飞鸟。”R自说自话地靠在他的制造者身上，“不过我还有些话想说。假如神创造了人类，像我这样的人造人，岂不是连做信徒的资格都没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因为我们相信的神没有‘创造’的能力，一切都是祂的可能性与必然性。”
一段沉默。
“月球上的一天，实在太长了。天一下就亮很久，又黑很久。隔着特制的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是混沌……一切都是虚无，就像世界、人间都没有成形的样子。窗户只不过是一块纯白发光的玻璃，或者一块黑漆漆的无底洞。地球上的星空很好看，我很喜欢。不过那是‘人间’的景象，遥远的这里什么也不会有。当然，我们并不缺少什么东西，至少不缺少任何生活必需品。只是在地球上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总是觉得你会想要，就全都带回来了。或许多得有点累赘了，抱歉。”
飞鸟没回答，R歇了一会，又小声继续说：
“神明。如果人类神明就是创造人类的存在，那创造我的你是不是我的神明呢？我的愿望会被你回应吗？”
飞鸟转头看了一眼R，乱七八糟的思绪缠绕在一起，思来想去，只叹了一口气。
再之后，月球陷入了彻底的静谧。
大概过了很久，飞鸟从脑内概念性的诡辩中回过神。R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熟了。到最后，飞鸟也没听到R的愿望是什么。只好明天再问了，飞鸟这么考虑，利用魔法将他拖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