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與研究員〉 3-1他們兩個開始交往的時候,夏天已經快結束了。秋冬季節有重要的王國祭典,尤其是秋末的豐收祭與冬末的新年宴會,所以純香草會在這兩個季節變得非常忙碌。
雖說各項事物都有著固定的臣子負責,大家也都駕輕就熟,照理說事情不需要都經過純香草裁決,但秋收過後有個慣例,那就是住在較為偏遠地區的民眾會帶著自己最好的作物到首都來參加豐收祭,並且從祭典上獲得國王的贈禮。結束後,他們會在第一場雪落下前趕回家鄉過冬。有些農民習慣早點前來,避免與人潮撞個正著,所以初秋過後朝覲的人數天天暴增。
這個季節的朝覲室人滿為患,平常不容易瞻仰國王的民眾會攜家帶眷前來,為得就是讓純香草用他天生的治癒魔法替他們祈福,獲得平安過冬的守護。
聖百合很清楚這些事情,所以入秋後某次與他碰面時,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如果忙碌就不要特別撥時間出來給她了。
「你會累壞的,陛下。」她故意用尊稱稱呼純香草,但神色溫柔地摸摸他的臉頰,對情人眼下出現的陰影感到心疼。
需要祈福的人數太多,純香草日日都是魔力乾涸的狀態。太可憐了。聖百合搖搖頭,雙手捧著他的臉嘆了口氣。
「但我也想見妳……」純香草吻吻她的手,打起精神地笑說:「見到妳似乎就不累了。」
「騙人。」聖百合看看周圍,店長並不在,於是快速地吻了他一下,搖搖頭笑著說:「如果真的沒有時間,不要勉強自己過來。你是國王,照顧子民是首要任務。」她很認真地說:「我們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好嗎?」
純香草嘆了口氣。他可愛的情人在這種責任歸屬上立場踩得十分堅硬、一步也不肯退讓。
「我知道,我不會耽誤到公事的。今年的冬季研討會妳也要參加嗎?」他記得聖百合每年都在名單上。
「對,所以我也要忙了。」她放下手,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一個紙袋,看著還有點份量。
「舒緩的茶、安眠的茶、提振精神的茶。」她拿出裡頭的小鐵罐一一說明後,放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王宮的醫生一定比我瞭解這些,但我自己很喜歡這三款的香味……這是我慣用的,你如果不討厭,就收下吧?」
「妳調配的?」純香草訝異地問,又連忙補充:「嘿,下次別問我會不會討厭,只要是妳給的我都喜歡。」他笑了開來,喜孜孜地收下。
「你怎麼知道?」聖百合刻意忽略他的調情,拍了他一下。
「平常也都是妳調製的對吧?上次我聞了一下店裡的試香罐,香氣都不同。」
「鼻子好靈呀……」聖百合掩嘴,想起自己時不時會覺得男友像隻大型犬,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我對妳用心。」純香草面不改色地說。
「你、」
聖百合偶爾會無比慶幸店長聽不見,否則有時真的太難為情了。
但他們的秘密約會隨著純香草的忙碌而暫時擱置下來。聖百合依然保持著周四下午的行程,只是身旁少了一個人。
她原本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有太多的失落,畢竟他們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聖百合這麼想著,喝了一口茶後,頓時難受地皺起了眉,勉強吞了下去。
她摀著嘴打開茶壺,赫然發現自己放了並不喜歡的藥草在裡頭,是什麼時候放的也不記得了。聖百合沮喪地放棄了那壺茶,趴在桌上想:好吧,看來我比想像中地還要想他。
純香草是真的忙。但通訊器還是每晚會固定傳來晚安的問候,聖百合靠著這個才能確定他有好好休息,但又不免擔心對方是不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才這麼做。
他倆的個性不同,但在工作狂這點是極為相似的。她想,自己若會為了不讓純香草知道她熬夜整理資料而撒個小謊,那麼他極有可能做出同樣的事情。
唉。
她望著王宮的方向,噘起了嘴,莫名地氣悶了起來。
※
為了十月最後一週的豐收祭,純香草已經整整一個半月沒跟聖百合碰面了。他忙得昏天暗地,朝覲室早中晚各有一個時段開放,但前來朝覲的人數多得難以估量。為了不讓臣民失望,純香草面對他們時始終沒有露出疲態,更從民眾的絮絮叨叨中記下了些地方報告上不會有的事情。例如某地野獸出沒頻繁、某處泉水乾涸、某座山今年蟲害等等,稍晚再整理一冊,用特令發予該地行政官,要他們儘快釐清狀況,讓國民安居樂業。
這些農民來自各地,有些居住地偏遠得無法想像,但他們依然每年到來,為得就是國王的祝福。
慈悲的國王將他們斑駁的手掌握在掌心裡,閉上雙眼喃喃祈福。
香草王國的子民們,願春季萌生新芽、夏日賜予暖陽、秋意成熟豐饒、冬雪沉歛無傷,願你們年年平安、美好、保持活力與希望。
純香草天生帶來的治癒之光籠罩著受祝福的人們,直到月亮高升,才能停歇。
咚。
於是每晚國王的寢室裡,只會傳來這樣一個重物落床的聲音,接著便悄然無息。
*
豐收祭當日,國王必須在王宮門口致詞。所以前三日就停止朝覲行程,讓國王好好休息,以免當日狀況不佳。
但純香草也不能完全放下政務。不用替民眾祈福,自然多出許多時間,剛好用來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縱使天資過人、又有上神祝福,他坐在書桌前望著兩側疊高的紙張時,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太忙了,連想一下聖百合的笑臉都是奢侈。但他連懊悔自己挑錯時間告白都無法——唉,應該選在年末的、那時最為空閒,春天也沒太多的要務與大型祭典必須處理,他們會有比較多時間相處。但時機不等人。純香草岔了幾分鐘的神思出去,又拉了回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國王從清晨沒有停歇地批閱公文到近午、神情已經有些疲累,而卡士達總理大臣也沒閒著,在議會處理完事情後也進了國王的書房,並讓隨從拿來行程表,看了下,說:「今天早上安排了魔法塔的賢者代表進行匯報,但已經快到中午了,陛下是要用過午餐再聽還是現在傳喚呢?」
「噢,他已經到了嗎?」純香草抬頭看看窗外天色,已是十分明亮刺眼,便有些歉疚地說:「快請他進來吧,似乎讓他等了很久,真抱歉。」
「那我就請他們進來了。」卡士達總理對純香草行了禮,又走了出去。
「今年不知道是誰來報告……」純香草想了一輪代表名單,倒也沒放在心上,目光黏著在公文字句上,沈思著該如何批示,眉頭都皺了起來。
書房門口傳來了卡士達總理的談話聲音,他說:「你們直接進去吧,我還有事得先處理了。」接著一個老年男子溫文爾雅的聲音回答:「您先去忙吧,匯報這種事我很熟練了。」
思緒被公文裡的難題佔據,以至於外頭的談話聲猶如被隔離在水中一樣遙遠。純香草漫不經心地聽著外邊的對話,腦中決定了這份文件的裁決,便提筆蘸了蘸墨水,仔細地寫下了批示。
「陛下。」
純香草沒抬頭回應,只略略抬起另隻手,示意桌前之人稍等,待闔起公文後,才挺直身子看向前方、歉然一笑,說:「好,你可以準備匯……報、了……咦……?」
他望向來人,緩緩瞪大了眼睛,目光完全挪不開。
看國王陛下神色怪異,巴哈洛莫特不禁有些擔心地開口:「陛下,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還是臣下跟臣下的學生改天再來匯報?」
擁有賢者頭銜的巴哈洛莫特也不是第一次進宮了,但倒是首次見到國王這麼失態的模樣。
「噢、不、不用!不用改日!」純香草連忙說。他盡量穩下心神轉移目光,看向巴哈洛莫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咳了一聲:「很高興見到你……和你的學生,賢者巴哈洛莫特,因為政務的關係讓你……你們等這麼久,我在這裡致上歉意。」
「臣下惶恐,請陛下不要這麼說。」巴哈洛莫特行了禮,對純香草說:「我今天另外帶了我最得意的學生來,陛下您一定知道她是誰……聖百合,跟陛下自我介紹一下吧?陛下很喜歡妳的論文呢,也許之後妳能和老師一起進宮,跟陛下多聊聊魔法。」
「是,老師。」聖百合對純香草露出了一個優雅賢淑的微笑,說:「好久不見,陛下。」
「好、好久不見……」純香草又直直地看向聖百合,笑得是那個燦爛。
「好久不見?」巴哈洛莫特有些訝異,不停轉頭看國王與自己學生的神情,滿心疑惑。
「我跟陛下在新年宴會上談過一次話……聊得很開心。」聖百合避重就輕地解釋,並且對純香草眨了眨眼,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再看著自己發怔了。
「……噢、對、對,我們見過。」純香草收到了她的強烈暗示,努力回過神來並推開椅子站起身,打哈哈地笑著說:「很高興能再見到妳,聖百合教授……我們——噢,我們去一旁的沙發那裡坐著吧,我讓宮僕拿一些茶水點心來,你們等我這麼久,也許也餓了。來人。」純香草立刻喚了僕人來,吩咐了好幾句。
「那……那臣遵命……感恩陛下的慈悲。」巴哈洛莫特還是疑惑地看著國王陛下,但也領著聖百合也往沙發區走。
「我還想說這孩子竟然難得地答應一起來王宮,原來是你們早就見過啦?」老學者對得意門生諸多愛護,之前早就想帶她來與國王見面,幫她拓展人脈,沒想到上次的新年宴會就成功了,帶她去參加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巴哈洛莫特喜孜孜地想,趁著茶點還沒上來時又說:「但離新年宴會也好一段時間了,妳這孩子之前就是不跟我進王宮,不然也能跟陛下多聊一些……陛下現在可是很忙的,我們能待的時間不多。下次要再跟老師來好嗎?」
「老師請不要當著陛下的面這樣說啊……」聖百合苦笑地搖搖頭,瞪了眼神過度可憐兮兮的國王一眼,讓他收斂表情後,才避開純香草的視線,看向窗外的風景。
「如果聖百合教授願意多來幾次,我也會很開心的。」純香草順著話講,又是眉開眼笑。
「我也要忙自己的研究,時間上可能沒那麼充裕,但還是謝謝陛下的厚愛。」聖百合這話聽在他人耳中是有些不客氣,所以巴哈洛莫特有些緊張地輕拍學生的頭頂,尷尬地對純香草道歉:「抱歉、陛下,這孩子就是……太有研究熱忱了……聖百合,不能這樣跟陛下回話。」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介意。」純香草連忙笑著說,等僕人放下茶點離開書房後,輕聲地問:「聖百合……聖百合教授,要吃點點心嗎?」
巴哈洛莫特聽見國王那不同以往的聲調,頓時楞了下,皺起眉,心底浮現奇妙的猜測。
「謝謝陛下。」聖百合知道老師在一旁,於是恢復了禮貌對純香草道謝。但當她伸手要取點心時,純香草的手卻比她更快一步。
「這個、我想妳一定會喜歡……嚐嚐看?」他傾身捧起了其中一個小盤遞到她面前,眼神熱切地看著聖百合,溫柔地說:「抱歉,讓妳等了整個早上……妳餓嗎?吃點這種果醬酥餅,口味真的很好,妳一定會喜歡……。」
聖百合看著純香草臉上的表情,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半掩著自己的臉,從指縫中看著面前完全藏不住思念的國王大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兩人的互動讓老學者心裡的疑惑直沖頭頂,國王眼神裡的熱切與舉動太超乎禮節、過於親密,而聖百合的反應居然也不是立刻起身離席……這反應完全不是平常的她了。
他忍不住轉頭問了身旁的學生:「聖百合、孩子……呃,老師覺得,妳跟國王陛下……是不是……很、很熟悉?」
國王對自己學生的舉止太親暱了。這讓他的眉毛皺得緊緊。
「唉。」聖百合又嘆了口氣,伸手拿了純香草推薦的果醬酥餅後,讓他放下盤子。
「事實上……事實上,我們的確非常熟悉……。」聖百合有些想逃避過於詳盡的解釋,咬了一口酥餅後就不再多說。
「陛下?」巴哈洛莫特看學生低下頭耳根都紅通通的模樣,大驚失色地看向國王,問:「陛下,您、請問您跟臣下的學生……熟悉到什麼程度?」
「……我能說嗎?親愛的?」純香草問。
「誰是你親愛的???」老學者瞪大了雙眼,連音量都放大了許多。
「還是我來吧。」聖百合聽他喊「親愛的」有些難為情,又瞪了純香草一眼,老實地開口對恩師坦承:「我們、我們剛交往沒多久……七月下旬的時候才開始的,只是那之前我們都有聯繫。」
「交、交往……?」
「嗯。」
「所以、聖百合,我的孩子,妳跟……國王陛下……」老學者覺得自己快缺氧。
「是情侶。」而得意門生神情無辜地點頭承認了。
「巴哈洛莫特老師,我是真心誠意跟聖百合交往的,只是我們一起決定不要公開……」國王陛下想幫著解釋,卻被老學者手一揮、語氣暴躁地打斷句子:「上神保佑、請你閉嘴!」
「……聖百合,乖孩子,妳告訴老師,妳有沒有被欺騙、脅迫或者有任何不得已的原因才答應的?」仿佛親生女兒被人拐跑般,巴哈洛莫特神色警戒地問,連國王就在一旁也顧不及了。
「老師,我喜歡陛下,沒有被強迫。」聖百合苦笑地回答:「你跟師母不是最擔心我沒有感情往來,還要幫我介紹對象的嗎?怎麼現在這麼生氣呢?」
「……我、我我,不是,但是妳、還有國王陛下…妳…我、唉!唉……唉!!!」巴哈洛莫特站起身,深呼吸幾口氣,看看聖百合又看看純香草,扶著額說:「我去外頭透透氣!一會兒再回來!」
他說完立刻往外走,背影看起來燃著熊熊怒火。
純香草倒是不介意巴哈洛莫特的舉止,只是有些尷尬地笑了下,目送他離去後,又轉頭看著聖百合,眼神殷切地壓低了聲音問:「我能坐到妳身邊嗎?」
神啊,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她。
聖百合點點頭,毫不意外純香草一坐到身邊立刻伸手抱緊她的舉動。
「聖百合……」純香草把臉埋入她的頸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好想妳……」他收緊了手臂,像是終於獲得了慰藉般歎息著。
愛人身上淡淡的花香讓他疲憊的身心都獲得了舒緩,純香草的嘴唇蹭上聖百合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地吻著。
「我也想你了,」聖百合轉頭也吻吻他的臉頰,有些無奈地說:「但你怎麼就不能在老師面前忍忍……讓老師生氣了……」
「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純香草可憐兮兮地吻她鼻尖、臉頰,額頭相抵,說:「抱歉……我太想妳了。」
「好了。」聖百合抱住了她的國王陛下,閉起眼睛說:「再抱一下下,我去找老師回來,不然他肯定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進門。」
「好。」純香草抱緊了她想與她接吻,但被聖百合偏頭躲開,頓時露出有些沮喪的眼神,不死心地再度逼近。
「純、噯、唔……」
算了,純香草看起來是真的累,自己再躲開太殘忍了。聖百合摸摸他的臉頰,輕輕地回應著。
*
其實在這次進宮前,聖百合已經來過王宮一次了。在巴哈洛莫特笑咪咪地來詢問她是否要跟自己一起向國王匯報的前幾天,她結束了手上排定的所有工作後,端著熱茶從塔上看著底下熱鬧的街道,突然就很想看看純香草。
雖然自己只要願意進宮求見,純香草一定會放下手上的事情與她見面,但她不想因為自己的思念打擾到他的公務。國王是國家的公共財,尤其是這種大型祭典期間,更是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她很能體諒對方近來連晚安的訊息都忘記這件事。
她離開魔法塔後便往王宮去。寬闊的街上人來人往,聖百合隨著朝覲的民眾走,衛兵也熱心地指引方向。
王宮華麗莊嚴,她來過好幾次早已習慣。等著朝覲的民眾井然有序地排隊前進,聖百合也跟在其中。施了魔法的月見草花盆漂浮在走道兩側,金屬表面擦得晶亮。
這種熱鬧歡喧的場合讓聖百合有點不自在,但周遭的人們都是愉快的神情,被這樣的氣氛感染,小小彆扭也隨之消散。
朝覲室斷斷續續透出柔和的光芒,她知道是誰在裡頭為民眾祈福。想起了純香草的笑臉,也不自覺微笑。
遠遠地她在人群中看見了國王陛下為靠近的民眾施予祝福魔法的模樣,聖潔的光芒從他身後亮起,純香草低眉垂目,嘴角都是柔和的笑,他握著每一個朝覲者的手,耐心地聽他們說的話,像是個有求必應的神像,始終保持微笑。
聖百合看著那樣的他,突然覺得這副模樣的純香草讓她感到很陌生。她楞在原地停下了腳步,阻礙了隊伍的行進,被身後的民眾小聲催促後,道著歉脫離了排隊的行伍。
雖然她很想見他,但顯然這不是適合的地方。
她走出朝覲室時,看了一眼外頭的純香草石像,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
後來老師來問她進宮的意願時,她沒多想就答應了下來。本以為純香草能用他平常練就的國王樣貌冷靜應對老師與自己,但當他毫不掩飾思念的眼神出現時,她大概就預想到自己得當場跟老師坦承這一切。
但巴哈洛莫特這麼生氣倒是在意料之外,原本聖百合以為老師會非常開心——客觀而言,與國王交往等於不用為前途與人際關係擔憂,畢竟再怎麼樣都有國內最有權勢的人為自己撐腰,塔裡那些紛擾暗箭就能稍停、甚至轉而討好她,怎麼想都是件好事。不是嗎?
聖百合嘆了口氣,摸摸男友的後腦勺,再吻了他一下,說:我該去請老師回來了。
「……好……。」純香草可憐兮兮的眼神太像一隻掉入水裡的大狗狗,聖百合又好氣又好笑,多親了幾下後才起身離開。
*
她在國王書房旁的小庭園找到了恩師,巴哈洛莫特坐在花圃旁的石椅子上,聽見腳步聲後,大大嘆了口氣。
「老師,您還在生氣嗎?」聖百合走到恩師身邊蹲下,像個小女孩般歪頭,神情無辜地看著他問。
「唉,聖百合,孩子,」巴哈洛莫特轉頭看了看四周,確認並沒有經過的侍從跟宮僕,才壓低聲音重重嘆氣:「那可是國王啊。跟國王談戀愛可不是什麼小事!」
「我以為您帶我去新年宴會時,也抱持著這樣的希望?」她微微噘嘴,眼睛滴溜溜轉。
「唉,我是希望你認識一些同齡的男孩子,最好是跟妳聊得來的,怎麼知道……老天,我都忘了國王陛下的年紀跟妳差不多。」老學者用力拍了一下額頭,眉毛皺得死緊。
平常面對國王都是用臣子的態度與身份,一時間真的忘了這位超齡成熟的國王其實跟自己學生差不多歲數,而且還多次表達過對聖百合的欣賞……
「而且我們很聊得來,老師。」聖百合垂下目光,看著石地磚的香草王國花紋,輕輕地說:「我沒遇過這麼懂我腦中想什麼的男性。他是第一個。」
「但妳想成為王后嗎?」恩師一針見血地問:「妳不是會被困在那個位置上的個性,但妳如果喜歡陛下,勢必得面對這個問題啊。」
「……老師,」聖百合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猶豫,嘴角帶著一抹苦笑,說:「我想過,我真的想過,可是我……我還是答應了。我喜歡陛下,所以……暫時不想去面對這個難題,至少不是現在。」
「……就這樣被愛情沖昏頭啦?唉,真不像我認識的那個聖百合。」
「明明您也跟師母一起鬧著說要我談戀愛的。」
「好好好,好好好,妳自己有想過就好,老師也沒辦法干涉什麼。」
巴哈洛莫特站起來,而聖百合也跟著起身,攙扶著恩師的手臂。
「那我們該進國王的書房匯報了?老師?還是您想再走走?」
「進去吧,讓陛下等太久了……好在他脾氣好,我剛那樣是失禮過頭了……唉。」他居然叫國王閉嘴,天啊。還好腦袋還在。
「他敢跟您計較我就跟他生氣。」聖百合小聲地嘟噥。
「好了好了,小情侶間的脾氣不可以用在公務上。」
「是,老師。」
師徒倆重新進了國王的書房。純香草已經回到座位上又批了幾份文件了,他這次立刻放下筆,衝著他們微微一笑,倒是恢復了平時身為國王的模樣,方才那個熱戀青年的神態已經不復見。
聖百合安靜地待在老師身旁,巴哈洛莫特行了禮後,直接切入正題進行匯報。
待報告結束,純香草神情嚴肅地想了一會,對巴哈洛莫特說,他會再找個時間跟財務大臣討論一下塔內的經費運用,到時再請幾位賢者出席。
正事討論完畢,純香草放鬆了神情,微笑地問他們要不要一起享用午餐。
「如果時間不緊迫,一起用過午餐再回去吧?」純香草眨眨眼,很快地看了聖百合一眼,然後又看回老學者身上。
「臣下就不參與了。謝謝陛下的邀請。」巴哈洛莫特才沒看漏國王的目光怎麼漂移的,很識趣地說:「臣下答應妻子午飯要回去吃的,必須先告辭……聖百合,老師就不留了,你們難得見面,就一起吃吧。」
「那我送老師到門口……」
「我也送您出去……」
聖百合有點不好意思,跟著恩師轉身,純香草也離開座位跟了上去。
「不用不用,到這裡就好。」巴哈洛莫特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想到什麼似地又回頭,對聖百合說:「我想到了,聖百合,妳……既然妳有對象了,」他看了看面前的學生與國王,說:「妳答應師母明天要參加的那個茶會就別去了,我待會就跟她說妳早就有對象,不要瞎操心了。」
「咦?所以師母明天的茶會是……」聖百合有點訝異。
「順便找幾個仰慕妳的年輕男孩子來讓妳認識認識之類的聚會。」巴哈洛莫特毫不意外地看見國王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繼續說:「聽說挺踴躍的,妳還是別去的好。」
「唉,師母真是的……好的,那我明天就待在家裡,謝謝老師。」聖百合苦笑著道謝,但也沒生氣。
「那麼陛下,老臣告辭。」
「請慢走,巴哈洛莫特老師。」
純香草看著老學者闔上門離開,沒等聖百合轉身就從後頭抱緊了她。
「居然還有那種認識男性的茶會……」他埋在聖百合的頸子上,小聲嘟囔。
「忙得連晚安訊息都忘了,還敢吃醋?」聖百合故意哼了聲,推開他的手臂後轉過去看他。
「對……對不起……」純香草垂下頭,表情滿是歉意。
「……逗你的,我知道你忙。」聖百合捧住他的臉,心疼地摸著他的眼角,說:「我不介意,剛剛只是鬧你。茶會我也不會去,等這些事情結束,你留一兩天假日給我,我們一起好好休息,這樣就好。」
「好,謝謝妳,親愛的。」純香草俯身吻了吻自己的愛人,伸手抱緊了她,好一會兒才放開。
「那我們吃飯吧,王宮有很多地方都能欣賞風景跟用餐,妳想在哪裡吃?」純香草看起來非常期待。
「你決定就好。」聖百合笑著說:「但出了書房就要保持低調,記得嗎?」
「……那在這裡吃。」純香草立刻回答。
這樣等宮僕上完菜就能讓他們離開了,難得見面,如果還要保持距離就太煎熬了。
「嗯,好。」聖百合踮起腳,啄了純香草的臉一下。「那你去請他們佈置餐點吧,我來看看你這裡有什麼書。」
她腳步輕快地走到了書櫃前,仰頭瀏覽著整齊的書脊,
純香草看著她自動開始選書的側臉,覺得可愛無比,差點壓不住心裡澎湃的喜愛。他調整了一下子才壓下不斷上揚的嘴角,用最平常的態度吩咐僕人整理接待區並且上菜,讓國王陛下能親自跟聖百合教授共進一頓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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