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折呓言壹
几缕犀利清亮的月光拨开渐浓的夜色,却依旧照不穿糊着半透薄纸的窗框,只依稀探得屋内与烛火一同斑驳着的人影。
高挑纤细的身形依稀可见,随着“铮”一声弦动,其中缄默地跪坐着的影子便突然活跃起来,随之翻飞的灵巧指尖倾泻而出的,并不是在三条花街随处可见的哀愁婉转小调,细细听来还有几分不属于此地的明朗与铿锵之意。
“打扰了……”这短暂的平和还未维持多久,就被刷地拉开门扉的摩擦声打断。
“如果是茶屋那边遣你来的话,请告诉他们,我随后就到。”名为佐竹绘的精灵族女子依旧维持着抚弦的动作,静静地抱着琵琶。
“是,也不是,”前来的人族女性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那位姐姐现在抽不开身,需要你去接待一下客人。”
佐竹绘刚放下琵琶,缓慢起身的动作陡然一僵,竟不是来催她演奏而是陪客么……
好吧,担任名代也是作为振袖新造的职责,她早该习惯的,比起这里的其他人,自己已经算是待遇很不错的那部分了。
她打住思绪从容自如地站起来,暗红色的褂下自然地垂落在地,十分流畅地贴合着腿部曲线,顺势而下绽开一簇腊梅般的鱼尾,“那么,麻烦你带路了。”
身形比她娇小不少的游女悉心地上前替她套上白色打褂,顺便附在耳侧悄声叮嘱道:“这位之前在茶屋的时候看你的眼神就很不对劲,据打杂的仆役所说人品也不太好,只怕是来者不善,你小心点。”
“承蒙你开口提醒,不胜感激之至。”佐竹绘回应罢同僚的叮嘱,突然低下头拉近了与那人的距离,手疾眼快地抽走了对方紧贴脖颈的半襟上斜插着的细针,“你也是。”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倒是惊得对方满脸通红,仓促道谢后便落荒而逃。
佐竹绘听着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顺手将指尖掐着的那根闪着寒芒的银针戳进头上佩戴的绢花里。
她稍加思索就联想到方才被提及的那双阴骛且凶狠的眼睛,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再次抱起琵琶踩上门口的木屐,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踏出屋子。
早有遣手候在走廊,哪怕是透过不再有弹性且生出不少皱纹的面孔,也能看出这或许曾经是位眉清目秀的美人,察觉到探查的视线只是点点头示意便一言不发地在前头带路。
一路上并没有碰见其他人,只有窗外逐渐远去的嘈杂人声与轻微的脚步声作伴。
两人最终停留在回廊尽头整体装潢看上去就与众不同的一间屋子前,“进去吧,不要让客人等太久了。”
那语气初听平静无波,细细品来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
何必如此呢,佐竹绘轻轻勾了勾嘴角,挥袖转身带起的风丝将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嘲讽拂至毫无踪迹。
她从来都没有其他选择,不是么。
“他承诺你们的肯定不是个小数目吧?”就连最应该看守的门前都空无一人,能让他们冒着渎职的风险顶风作案,若是说无人指使显然是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不知道,这笔钱你们是否还有机会花呢。”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遣手一边沉着地回复,背后冷汗却早已湿了满襟。在这种事上,楼主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佐竹绘没有多看对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再度转身,朝专门为她设下的陷阱悠然而去。
身后传来门栓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混合在与此刻置身的玄关处共同存在于一所空间的精巧的盆景水池发出的,舒缓清亮的潺潺流淌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通常情况下会陪在游女身边的遣手也不知去向,开门这种对她来说不太方便的事情便也只好亲力亲为。
她寻了个稳妥的角落将琵琶搁置妥当,短暂地闭了闭双眼,随后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走上前去,主动拉开面前千篇一律的隔扇。
正对着门扉且摆满珍馐料理的矮桌后,意兴阑珊的人族富商正在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几个空荡荡的酒盏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榻榻米上。
“大人,让您久等了。”佐竹绘无视掉一派凌乱不堪的景象,快速而不失优雅地屈膝正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朝向正对着她席地而坐的男人缓缓地俯首弓身,直至修长白皙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天花板下。
对方兴致缺缺的神色从看到她的那一瞬后,肉眼可见地变得振作起来,醉醺醺的粘稠目光就像闷热的夏令时节连绵不断的阴雨带来的潮气那样令人生厌,“喔,竺筠!你可是让我等了好久。”
竺筠,便是她在名为栖迟屋的中型妓楼里所用的花名,连同佐竹绘这个名字一起,由前辈女郎茜雾赠予。
“快过来这边。”哪怕是忙于繁杂礼节并没亲眼见得,若即若离令人恶寒的目光都同男人略显失礼的话语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今晚可是要拜托你了。”
闻言,佐竹绘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您言重了,替抽不开身的茜雾姐姐来招待大人您,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虽说作为名代这段时间也遇到过喝多了酒说话甚为冒犯的客人,不过他们所想的越界举动往往会在实施前就被帮间或同僚拦下来。
但今天情况特殊,恐怕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才行。
如此这般想着,佐竹绘垂下双眼在桌子旁边寻了个靠近壁龛的垫子,距离那人不远不近地坐下。
“竺筠啊,离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这边点。”稍长的袖子冷不防地被扯了过去,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味顿时袭来。
佐竹绘强压下胃部深处的不适之感,下意识地挣脱开商人的拉拽,“妾身只是想着,在这个位置替您倒酒比较方便罢了。”,但话语脱口而出的下一秒,她内心不免咯噔了一下,如此明显的拒绝表现怕是要惹怒对方了。
她借着伸手拿起酒壶的空当,偷偷瞄了一眼主座的方向,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瞥,便让她全身发寒,如坠冰窟。
那人布满赘肉且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戏谑的双眼中隐隐地闪烁着凶光,仿佛是对自以为既定的结局有着十足的把握。
就像是玩性大发的猫恶劣地戏耍走投无路垂死挣扎的弱小老鼠那般,缓缓逼近却又不急着出击,给予猎物自己还有逃脱机会的错觉,直到退无可退。
“这么看起来,你果然生得不赖,不如,今天就由你来替茜雾服侍我如何?”
若是平时,佐竹绘寻找说辞的表情肯定要自然得多,只是,现在的情况就算镇定如她也难免六神无主面泛苍白,“大人,妾身还没有接客的资格,这样恐怕不符合规矩……”
“这还由不得你拒绝!区区游女而已,别给脸不要脸。”那不怎么挺拔但肥厚的身躯突然暴起,不由分说就猛地撞过来想捉住她的手腕。
佐竹绘从方才就一直警惕于男人一言不合就上手的行为,只是没想到那人力气竟如此之大,一个躲闪不及被对方得逞,拽着手臂朝高处拉扯。
“你们这里的女人不是给钱就什么都能干的吗?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悖逆我!”
她不禁低低地痛呼出声,似是被腕骨处蚀心般的剧痛侵扰,花街那令人习以为常且充斥着大街小巷的嘈杂东洲语在她耳畔陡然放大,直至近在咫尺。
门口的方向传来几声闷哼,接着就像是某种开关般带来稀里哗啦一片木裂声,透过大半部分都由纸糊制而成的隔扇,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拎着个破麻袋似的玩意逐渐逼近。
随着一声撕裂的脆响,木头框架也形同虚设般应声倒下,标志性的犄角和布满在月色下泛着幽暗微光鳞片的尾巴无不昭示着来者的身份——是一名在此地不太常见的暮晖敖龙族。
“你是什么人!”那富商看着不请自来的访客手里拖着自己安排在周围的护卫,心下惊疑不定,一分神泄了些力道,佐竹绘趁机奋力反抗,顺势摆脱对方的控制,迅速退至墙角。
黑鳞青年嗤笑一声并未出声回答,而是面色阴沉地揪着手里那人以反常的姿势扭曲得像面条一般的胳膊朝这边走来,甩开臂膀将那不省人事的可怜护卫扔向附近水池的同时,因发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空闲出来的那只手立马化作拳头,带着破空声迅速袭向人族富商的鼻子,对方直接应声倒下,鼻血飙了满脸。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气势十足且充满反派风格的袭击,如果忽略掉他那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稀烂东洲语的话。
“泥似去的妻子向泥问嚎。”
佐竹绘缩在角落悄悄打量着正在行凶的敖龙族男性,那人抓着早就昏过去的富商数量堪忧的头发,咣咣地砸向地板。
不过,鉴于被行凶的对象是刚刚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的坏家伙,面对这略显血腥暴力的一幕她倒是并未生出多少惧怕之意。
被注视着的目标似是察觉到这道充满好奇与探究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一直紧绷着且有些干涩的双唇无声地张张合合,“敢叫一句就扭断你的脖子。”
佐竹绘冷不丁地对上与人族和其他常见的类人种族截然不同的像野兽一般锐利又摄人心魂的金色瞳孔,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更何况对方还在揪着富商的脑袋咣咣砸着地板。
充满威慑和压迫力的犀利目光并没有持续很久,在确定她并不会大喊大叫以及富商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便缓缓挪开,转而投向大门处。
“……”停下动作的暮晖之民冒出来几句晦涩难懂的嘀咕声,从语气上听起来恐怕并不是什么好词,“泥,喂。”
“客,客人您有什么吩咐?”佐竹绘敏锐地嗅到一丝铁锈般的气息浑身又是一个激灵,不过心底顿时也有了些成算。
男人指向手边一滩烂泥似的富商,还伸手拢了拢衣袍,试图阻止腹部缓慢渗透蔓延而出的
深红液体,“塔,会在这,留多久?”
“正常来说是两个星时左右,不过今天,至少在丑时之前,都不会有人找来。”
他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褪去了那层战斗时才会有的凶狠,现在倒是隐隐得透露出一丝清澈的愚蠢。
“修正……够了。”浓重的草原口音让他的话语都变得有些滑稽,不过还是能够辨认出实际想表达的内容大概是“休整”。
黑角青年大大咧咧地坐下,伸手扯过富商的外衣撕成布条在腹部草草缠了几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些依旧令人难懂的含糊句子,时不时混杂着隐忍的吸气声,同时那粗壮的尾巴也在略显烦躁地拍击着榻榻米。
“报签,把泥这,弄脏了。”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上去倒是非常诚心地在道歉。
察觉到明显轻松了不少的气氛,佐竹绘也不再僵硬地靠在墙边,而是恢复了日常的姿态,“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毕竟负责打扫房间的并不是妾身。”
“那就嚎……”闻言,有些呆滞地朝着窗户出神的男人语气中又少了些内疚。
经过一番察言观色,佐竹绘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客人你是在为离开发愁吗?妾身倒是能提供一个办法。”
“泥嗦。”
“第五更的时候,这里的守卫会有短暂的轮空,彼时天还未全亮,是昼见世开始之前最容易出逃的时机。”
男人眉头紧锁,半眯着金色的双眼歪着头不解道:“第无耿?那是森莫?”
“你有没有听到过‘咚——咚’这种声音?”佐竹绘顿了顿,思索着换了个更好理解的说法。
“拿两个老头子敲的吗?窝来的时候听到了。”
“没错,等到锣声变成一慢四快的时候,便是第五更。”
大块头的敖龙族男性信服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迟疑着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富商,“那塔,泥……”
“妾身不会有事的。”佐竹绘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伸出葱白的修长手指蘸了蘸飞溅到桌角的半干暗红色液体便往身上抹去。
在楼主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带来这里的她,天然就拥有一张保命牌。
黑鳞青年嘴张张合合半天,一张脸涨得通红才勉强捋直舌头,用东洲话磕磕绊绊地憋出来一句:“他,对他月神,做了,要,被丢去喂狼的事。”
“他月神,掉,海里了。”男人还伸手作出推的动作。
联想到先前同伴的好心提醒,对于对方手脚并用地描述着的内容,佐竹绘没怎么表现得很意外。
“窝把他,月神,捞上来,没保住……”似是被主人低落的情绪所影响,黑亮的尾巴也降低了晃动的频率,“塔,人多,月神,死。”
“这可真的是……太遗憾了。”就算这般结果早就有所预料,如此苍白残酷的字眼还是令佐竹绘不忍地垂下眼眸。
屋内的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不多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哈日查盖,名字。”
“是非常陌生和新奇的发音呢。”虽然对刚刚才得知姓名的访客一言不合就自报家门的行为感到不解,不过佐竹绘还是礼节性地回以自己的名字,“妾身名为……不,我的名字叫做,佐竹绘。”
习惯性脱口而出的廓语鬼使神差地在嘴边转了个弯,最后只是用最普通的东洲话告知了对方自己的本名,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令她整个人都随之颤栗的惊心动魄感从何而来。
“佐…竹…绘。”哈日查盖微皱着眉头低声复述起来,直到将这对他来说格外拗口的名字牢记在心。
“时间到了,奏不动,就,便宜泥了。杀,克累儿的岱钦。”他又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分明才包扎过,却仍然不断渗出逐渐扩大的血色污痕的腹部,目光不由得一暗,“克累儿,没有被生擒的。”提及此处,他的语气中又莫名带了几分骄傲,只是眼神中依旧透露出些许落寞。
佐竹绘虽听不懂两个对她来说生僻偏门的词,但结合对方特别的神情大致能够猜出,这两个词都应该是非常受人敬仰的身份。
她一转头,正瞧见哈日查盖从腰后侧摸出一把通体发银的短刀,握住包裹在皮质刀鞘中的刀身朝她递过来,不由得瞬间冷了脸,“只要照我说的做,就一定能顺利离开,你这是不相信我么?”
“窝不是,那个意思!”哈日查盖见状无端地感到一阵心虚,赶快磕磕巴巴地开口解释道:“泥,扛不动窝!窝再乱动,肠子……”,见她并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只好悻悻地将短刀放在自己跟前。
对方分明没有用任何言语,只是朝着这个方向缓慢却有力地小幅度抬了抬下巴,他却莫名读懂了这串细微动作的含义,从其中感受到的十足压迫感,比起远在草原上的家人呵斥闯祸的他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日查盖只好动手解开才绑上去不久的碎布条,露出下面脏得一塌糊涂的绷带,这位大块头的敖龙族男性显然并不怎么擅长动脑,对于黏连在一起的绷带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满脸不耐烦地就要动手去扯。
“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想不起来用刀了?”佐竹绘白了呆愣愣的傻大个一眼,顺势摸起短刀拔出刀鞘,“别动。”
腰腹正面的绷带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干涸得并不匀称的红棕色污痕成片地铺开,成为这白色画布上最原始的底色,新涌出的暗红血花悄然绽放,与不知是由于剧烈运动还是疼痛产生的黄白汗渍混杂在一起,这同一片充满死气的低饱和度完全不符的色彩越是鲜活,呈现出此等残酷画作的身体的主人粗重的呼吸就越是虚弱。
似是被这异样倒错的画面所冲击,佐竹绘举刀的动作出现了片刻停顿,但随即就回过神来,不再纠结于正面无从下手的部分,转而探进相比之下较为干燥的侧面。
哈日查盖被冰冷的刀刃紧贴着腰侧,一瞬间汗毛倒竖,好不容易才把本能的哆嗦憋回去,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束缚着下腹的绷带却是轻飘飘地垂落下来,只有伤势最严重的部位还在很勉强地依附粘黏着。
他毛手毛脚地一把拽下最后还在负隅顽抗的残余绑带,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体验到了与硬生生撕扯下一层皮别无二致的痛楚。
表层新凝结成的血痂还未来得及变硬就被粗暴地扯去,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和暴露在空气中外翻着的伤口一样狰狞难看,豆大的汗滴不断掉落在剧烈起伏的前胸,即便如此哈日查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观及此处,佐竹绘倒是有些不忍地放轻了检查的动作,表情凝重地垂下视线无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服下摆,像是在做出某些艰难的抉择一般。
落在哈日查盖眼里,这个反应倒像是看不下去他伤口的惨状,“泥要是,觉得太恶心的话,就憋看了。”
结果佐竹绘并未接他的茬,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这药注定要消耗在这里。”说着便将手伸进打褂里摸索起来,没多久就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再从中抖落出两片扁扁的布包,“这等好东西我都还无福消受,没想到倒是要先便宜你了。这种程度的创口单是上药包扎远远不足以止血,恐怕要缝上几针。”
“妹有,工具,怎摸缝?”哈日查盖没想到对方刚才的停顿并不是嫌弃,而是想着怎么帮他治疗。
“缝合线的话,从那家伙身上穿的衣服上剥点就行,这料子听说是由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珍贵棉线制成,用它来缝合伤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佐竹绘一拍脑门,一把摘下头上顶着的绢花,精准地抽出根极细的银针来,“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在……”
“喔,那窝去,帮泥撕下来。”
“你个伤员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看着哈日查盖作势挣扎着要站起来,佐竹绘本想按住他的肩膀,结果赶不上他虽负伤却仍然算得上敏捷的动作,一手抓在随着主人的行动而左右晃悠的粗壮尾巴上。
“泥……!”哈日查盖顶着满脸惊恐震撼的表情猛地转过头来,刚张嘴蹦出来一个字又硬生生刹住车咽回去,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
佐竹绘慌不迭地松开手劲,那冰凉光滑的触感便从指尖飞速溜走,“诶,啊!我不是故意的!”
“……泥,就算是要拦窝,也用不着抓窝威霸吧?”体型高大健壮的敖龙族男性此刻却是一副如同被登徒子轻薄的神情,幽怨地低下头默默将自己炸开部分鳞片的可怜尾巴捋顺,“嚎吧,我知道泥不是故意的了。”
经历过这一遭,哈日查盖生怕对方再一言不合就摸自己尾巴,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得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盯着身着华美衣衫正忙碌个不停的纤细背影。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宽大华丽的衣物套在这家伙身上,就算勒紧了腰间的系带,为什么却依旧显得空荡荡的,在他们草原只有吃不饱饭才会是这种体型。
“手头材料有限,只能用这个稍微处理一下。”佐竹绘取来桌子上余量所剩不多的酒壶揭开盖子轻轻嗅了嗅,浓烈的酒气顿时直冲鼻腔,根据她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程度的酒液足够进行简易的消毒,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便将刚刚抽出的细棉线和银针放进酒杯中略微浸泡再快速捞起。
灵巧的手指娴熟地穿针引线,除去潮湿且散发着强烈发酵味道的线,其余部分都和以往缝补破损衣物的前置步骤并无什么不同。
“躺下吧。”如脱去一层表皮的苦杏仁般透白的指甲尖微微一勾丝线就轻松挽起一个小结,再从针身头到线尾捋了一把。
分明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落在哈日查盖眼里,总觉得对方接下来的行动并不是替他缝合狰狞恶心的伤口,而是将要奏响某种草原上没有的多弦琴类,“不能,坐着麻?”
“躺着的话更方便我缝合。”
“嚎吧……”哈日查盖闻言只好不情不愿地缓缓躺下,粗重紊乱的呼吸加上他僵硬且直挺挺地放平的身体,像极了清早港口鱼贩子手边摊位里两腮虚弱地一张一合着的鱼,“泥,之前也缝过刃麻?”
“并没有。”佐竹绘将准备好的缝合工具搁置在一旁,从桌子上拎起颜色较浅的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抓起一小撮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榻榻米上摊平的伤员最严重的腹部创口处,“不过我补衣服的水平还说得过去,缝你这伤口应该足够了吧?”
“窝,窝突然觉得,窝好起来了!”原本仰卧着逐渐放松下来的哈日查盖见势不妙挣扎着就要起身,一些浮粉被他突兀的动作惊起瞬间于他面前逸散开来,恍惚间他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些许,结果又被呛得栽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困倦之意涌上大脑,连带着折磨他许久的疼痛也缓缓离去,“咳,怎么回事……”
“放心,只是一些让你痛得不那么厉害的东西。”始作俑者封好药粉包,瞧见对方的反应皱着眉掂量了半天,“看来这个剂量还是有点多了啊。”
哈日查盖眼瞅着反抗无望干脆彻底放松下来,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他自认为没有做过任何要被丢去喂狼的事情,却不想此刻竟有可能栽在半吊子的大夫手里,“算了,总嚎过小病抗,大病死。”
佐竹绘又取来另一个布袋,隔着袋子摸索了一下便抓过之前四散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的其中一只酒杯使出不轻不重的巧劲敲打研磨起来。
不多时,带着些许颗粒的深褐色粉状物就糊满了哈日查盖腹部的裂口,一时间竟将刺眼的暗红掩盖下去。
“我要动手了哦?”明知对方就算有意见也无法付诸于行动,佐竹绘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嘴,意料之中地收获了一道放任自流的低沉轻哼声。
锐利的针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没入虽结实但依旧算得上柔软的皮肉,奇妙的针感绝非她缝过的任何一种布料能够与其相提并论,透白的丝线于血肉间交织穿梭,以柔韧之躯强硬地将裂痕紧紧束缚至闭合。
哈日查盖有些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针线是如何刺穿自己的皮肤,却又没有以往经验中的明显痛感,这点动静对他来说充其量也就是蚊虫叮咬的程度。
如若他此时将视线投向还算称职的缝合手,便会发觉对方专注的眼神中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再借你刀子一用。”在一阵空气几乎凝滞的沉默之中,佐竹绘顺利地完成了缝合,为防止丝线脱落而导致伤口开裂,还用力在末端牢牢打上好几次结,一伸手又摸过不久前才出过力的短刀,紧贴绳结在刀刃上轻轻一勒,那所剩无几的线头就如绒毛般缓缓地飘落在一处陈旧的疤痕上,“你,经常受这么重的伤吗?”
“噢,泥硕的是这个麻,只要,能活,就不算重。”哈日查盖一把拍掉弄得他有些瘙痒的残留物,还用力挠了挠,“窝的活板,还要靠这个,找到窝。”
“靠疤痕认人?真是个新鲜的方式。”佐竹绘长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浮现出一层薄汗的额前。
“阿日斯兰,塔,被浪吃了。塔同窝说,以后死了,用疤,认人。”不久前异样的毫无知觉之感已经消失,哈日查盖一撑胳膊坐起来,看到自己被缝地整齐利落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变得愉快起来,“到那个时候,泥也阔以用这个,认出窝了。”
佐竹绘愣是被如此直白的言语打了个措手不及,分不清究竟是被窗外适时响起的式微人声中格外清晰的“咚——咚咚咚”声惊到,还是讶异于这番发言,整个人不由得为之一震,唯一能与这一瞬相提并论的,只有曾经被困于阴暗封闭且潮湿的船舱中,从破败的舱壁缝隙中闯入的咸腥海风,哪怕是饮鸩止渴,也足以在她如死水般沉寂的余命中掀起微小的波纹。
略薄且干燥的双唇张张合合半天,才重新发出生涩得像缺乏润滑的轴承摩擦似的低哑声音,“也许吧……”
偏偏那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无心之语落在旁人耳中是怎样的驰魂夺魄,还用一副分外无辜的表情望过来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泥,想好怎么交代了麻?”
佐竹绘避开对方的目光,极力修饰起因自己失控疯长的心绪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只要我一口咬定被带来这里之后遭遇了贼人,就没有人能真的拿我怎么样,毕竟我可是他们费力培养的摇钱树呢,哪有还没回本就夭折的道理?”,就是可能会稍微吃点苦头,她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喔,那塔们,不会问责你咯?吃撑组也是?”
“没有证据,就算是赤诚组也不能随意将我从这里带走。”这层身份在此刻对她而言,是束缚也是保护。
哈日查盖瘫坐在榻榻米上晃着尾巴,有什么蛛丝马迹从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上飞速溜过却无从说起,不想继续被这种无能为力的莫名烦躁困扰,似是下定决心般,他那甩动幅度越来越大的黑漆漆尾巴重重地往地上一砸,随后便侧过手开始摸索自己的腕甲。
瞧上去分外贴合小臂曲线的皮制腕甲比想象中更能藏东西,数个边缘像是用什么利器强行分割开来的不规则金块叮铃咣当地从中滚落,“这是……补偿,都给泥。”
“补偿的话,这两块就足够了。”佐竹绘还没来得及推脱,那金灿灿的一堆就已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被推到她跟前,只好从中挑选出来两块大小适中的攥在手里。
“为甚么,不都拿走?”
“这里的人呐,拥有的越多,就会被越多人憎恨。”
“憎恨,是会枣,欺负?”
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不适时地浮现,佐竹绘一下子失去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力气,“总之,你的心意我领了,其余的金块还请收好,离五更天还有些时候,在那之前多休息一下对你的伤也有好处。”
说罢她便径直走向靠近窗边的软垫,依旧以淡然从容挑不出错处的姿态缓缓坐下,斜靠着身后的墙壁开始闭目养神。
“嚎吧……”哈日查盖默默地将桌子上那一堆被拒之门外的金块原路塞回腕甲夹层里,耸拉着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地板。
草草收拾完毕,他又不甘心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语还未来得及吐露出口就落回肚里,只因生怕惊扰了在幽光映照之下娴静安宁地阖上双目的精灵族女子。
他呆呆地看了半天,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本能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空虚握,就仿佛隔着数年的时空抓住了某个祭奠过同伴的夜晚,星星点点撒落在无名野花上的细碎月光。
但这镜花水月似的幻象仅存在了片刻就烟消云散,只留下短暂陷入回忆的故人梦如初醒般垂下什么都没能握住的手掌。
哈日查盖用力摇晃脑袋试图甩开莫名涌起的心绪,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从建议,向后撑着胳膊缓慢地平躺下去。
以往的夜晚,充斥在这间摇曳着昏黄烛火的屋子里的大多是些暧昧糜乱的玩乐调笑声,而如今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默但算不上尴尬的气氛之中,一轻一重两道截然不同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细微且尖锐的锣声由远及近,就如同套在喉咙逐渐勒紧的绳索,任凭百般逃避拖延,最终还是会残忍地绞碎短暂的平静。
“五更已至,你是时候离开了。”
哈日查盖其实在打更人敲响第一声锣的时候就已经被吵醒,只是等到轻柔的催促声响起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盯着自己来时便被划得破烂不堪的皮甲陷入沉思,短暂思考过后,他径直前去剥了富商的外衫套在身上。
噗呲,闪着寒芒的匕首精准地捅入地上那人族男子的后心,又干脆利落地抹过脖颈,哈日查盖毫不心疼地在捡来的衣服上擦了擦刀身,“果然,还活着。”
原本他并不想赶尽杀绝,但如今牵扯到佐竹绘,若是留下活口会让她陷入危险的处境。
佐竹绘冷眼看着永绝后患的处决过程,她才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蠢货,这个时候心软以后遭殃的只会是她自己。
之后哈日查盖又如法炮制,处理完旁边瘫着的守卫,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刚踩到断裂的木板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般猛地一顿,看了看自己沾满他人鲜血的左掌,再瞅了瞅佐竹绘,最终叹了口气将污迹在捡来的衣物上蹭了个干净,才用短刀在掌心新划了道伤痕。
“你这是……唔!”不解于对方的自残举动,佐竹绘下意识地开口,却被侧脸突然出现的冰凉感当场打断。
“嚎了,”哈日查盖伸出左手贴上粉发精灵白润细腻的面颊,温软的触感令他怎么也舍不得用力揉捏,只是放轻手劲蹭了几下,“这样,才像。”
随后再同愣在原地的佐竹绘擦肩而过,一脚踩上窗台,沐浴在蒙蒙发亮的微光中直接一跃而下。
许久,四敞大开的窗户中闯入的泛着凉意的风才将佐竹绘的意识吹回,如若不是地上的两具尸体和萦绕鼻尖的血腥气,她或许真的会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终于迈动脚步,绕开满地的狼藉,在壁龛旁最后一盏未被风吹灭的烛火边上坐下。
呼,蜡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