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道组】再一次，你存在的冬季（四）（四）封冻

  

  冷空气弥漫的清晨，木屐在未经践踏的雪地里印下不规则的痕迹。一尾鲜红踽踽独行，与青灰色天空和无垠的素白格格不入。

  空虚的痛楚自腹腔上涌——对食物早已无所谓的她，仅仅靠着生理刺激唤起进食的欲望。有时血淋淋的一团混着粘上的冰碴咽下去，最后和胃酸一齐反上来，挥之不去的苦涩占据口腔每个角落。

  

  窸窸窣窣一阵细响，而后被北风裹挟着消散。朝比奈清楚，她这样的存在招来孤魂野鬼是常有之事。

  但刻意压低的动静，实在不像幽魂能发出的声响——是积雪被踩实，常年躲避人类的经验告诉她。

  

  “谁？！”

  

  熟悉、陌生又遥远的那张面孔怔住，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足以让朝比奈从她少有惊愕的脸上，读出那瞬的不安和迷茫——对方在揣测方才那句里被误解的怒音。

  日野森的唇几度张合，可并没有吐出什么话语。

  

  对视的下一秒，日野森先一步开口，“非常抱歉！那个…”

  前几个字怪异的音调，含着说话人强作镇定的嗓音。

  

  降到冰点的沉寂过后，朝比奈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解释的话被对方的歉意打停，“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只是…”

  “没关系的日野森さん”“朝比奈さん的耳坠亮亮的很引人注目”
  

  这回是朝比奈怔住，日野森会心一笑，“它和你一样，是我能辨认出的极少数之一，以及……朝比奈さん身边暖暖的，是靠近其他人时不会有的感觉。”

  “诶？有吗…”突如其来的陈白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后，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那些罪孽深重的黑夜，外溢的戾气与上涌的杀意宣泄而出，躺在脚边的尸体上灼烧道道瘢痕，殷红焦黑似蛛网密布交杂。

  

  雪女所谓「暖意」，分明是奔走于恶鬼血管中的那场火海。

  自雪色中降生的她，模糊的善恶观念甚至不足以与孩童相比，纯粹靠着对「温暖」的本能渴求一次次靠近对方。

  

  

  “朝比奈さん，愿意听我讲一个和雪有关的故事吗？”

  二人驻足在雪中，任凭落雪在发梢积成薄纱。




  传说中，北极之地天寒地冻，那里的人一开口说话，话语就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只好回家将这冰雪慢慢地煮来听。


  啊…听上去是个极度浪漫的传说呢，想是个多情的人编出来的吧？


  嗯，很浪漫啊…有点好奇，回家烤雪煮雪的时候要用什么火呢？毕竟言谈是有情绪的，煮得太慢或太快都不足以表达说话的情绪。

  我对其中的一段印象很深呢…说是遇到情意相投的人，回家就要仔细酿造当时的气氛，先用情诗裁冰，把它切成细细的碎片，加上一点酒来煮，这样的话，煮出来的话便能使人微醉。倘若情浓，则不可以用炉火，要用烛火再加一杯咖啡，才不会醉得太厉害，还能维持一丝清醒。


  这么说来，或许也可以把喜欢之人的话保存起来，等到想听时再细细品味。


  啊、朝比奈さん和我想的一样呢！

  有时候天气太冷，火生不起来，是让人着急的，只好拿着冰雪用手慢慢让它融化，边融边听。



  讲到这里，日野森若有所思地顿了顿。


  朝比奈注视着她的侧脸，未经浸染的婴儿蓝眼眸述说着主人那份纯真，凝着白霜的长眼睫带着一丝笑意。

  “朝比奈さん，你的言语会结成什么样的冰雪呢？”

  目光交集的那瞬，无形的绳索将两颗心连结在一起，“如果生不起火，要和我一起捧着雪让它融化哦？”

  “唔…我猜，朝比奈さん留下的话，大概会是细密的新雪吧？轻柔、细腻，就像那天第一次见到你，为迷路的我指明方向那样柔和……”



  …是啊。如果言语能够结成冰，春天或许不会那么孤独了。

  ……



  “朝比奈さん？”

  雪女注意到她颤抖的鼻息和隐忍着抿紧的唇角。莫名的伤感在冷空气中蔓延，她读出来了。

  初次体味到酸涩情绪的自己，为何会如此熟悉…？

  人世情感，对雪女来说是涉足甚少的陌生领域。你在想着什么呢，在哭泣着吗？在怨恨着吗？


  “没关系的…尽管不知道朝比奈さん怎么想，至少现在，我可以陪着你。”



  难融的两块坚冰腐朽在心底。


  一切都太淡太浅太轻了。只消一阵春风就能吹散的我们，如同玻璃窗上缓缓划过的雨水那般转瞬即逝。

  透支了无穷尽个惨白的冬天，也只落得此刻别开视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