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伏Sonny x Shu


　　求援對很多人而言都不是難事，畢竟憑著一己之力總是有打不破的困境，執著於自立自強只會讓自己寸步難行。

　　有些人客氣慣了，獨立慣了，擅長回應別人的需求，卻忘了該怎麼向別人提出要求。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念想，又往往為了成全旁人而掐斷那初生的新芽。

　　有些人活得像是普通的群聚動物那樣，從不畏懼求助，也不吝嗇協助——只是偶爾會有些小小私心，若情況允許，就任由它長成參天巨木。

——

　　大失策。

　　揉按著太陽穴，藉輕微的疼痛讓意識與現實保持連線狀態，但比想像中更加劇烈的不適在腦海裡掀起一陣又一陣的風浪，理智彷若汪洋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會翻覆，讓人毫無知覺地被無邊無際的深沉黑暗吞沒。

　　剛剛應該把Luca叫醒的。事到如今，他想著。

　　一直以來，Shu從不介意在必要時少睡幾小時或少吃一兩餐，反正現在少睡的少吃的，下一次補上就好，一個健康的人類才不會這麼容易倒下。

　　然而，正是這份對於自身健康條件的錯誤認知，招致現在這般不同以往的後果。

　　That is called KARMA.

　　一個作息紊亂，開啟一天全靠黑咖啡，又三餐不定，手上事情沒做完就不去用餐，想當然爾也沒有規律運動習慣的人類能有多健康？

　　如果每個人的肩上真的有小天使和小惡魔的話，他們一定會同時開口譴責。

　　此前因空腹造成的不適，只要掏出口袋裡的零嘴或抽屜中的乾泡麵都能輕易解決，但諸如此類的補救方案正好一個也不在手邊，還多了個意料之外的插曲，可謂雪上加霜。

　　生理上少了足夠維持各類機能的能量，精神上多了完成疏導後的疲倦，這些絕不是一個疏於鍛鍊體魄的室內型嚮導承受得住的。若非如此，以他的精神力而言，豈會落到進行一次疏導就頭昏腦脹的地步。

　　眉間蹙起深壑，Shu長吁口氣，不由往冷硬的牆面靠近了點，避免自己下一秒失態地暈厥在地，並臨時更改前往餐廳的計劃。

　　現在只要找個能坐的地方，然後撥通電——

　　「噢！抱……我的天！Shu？」
　　「Wow！Selen你怎麼撞的能把人撞倒？」
　　「閉嘴吧Bonbon！Shu！你還好嗎？」

　　猝不及防與從轉角大步走出的人撞在一塊還跌坐在地，Shu覺得比起肢體上的疼痛，更多的是難為情。幸好兩旁的教室與辦公室裡似乎都沒有人，這副醜態最多只會被眼前幾位收盡眼底。

　　不幸中的大幸——吧？

　　Shu忍著不適牽起一抹笑，向攙起自己的嚮導好友道謝：「謝了，我很……」比平時徐緩溫軟許多的嗓音來不及落下，當即被高亢女聲預判並打斷：「很好？你這樣叫很好？你又沒吃飯了？」

　　同為嚮導，又是同級生，Selen和Shu的相處時間不短，自然知道他的狀況和一些壞習慣，也清楚該如何處理——事實上，她認為任何一個沒瞎的人都能看出這位嚮導的狀態有多糟糕，別說人類了，來隻臘腸狗都能把他撞倒。

　　「嘿！」Bonnivier驚呼著舉起雙臂，任由Selen逕直把手探進口袋掏出一袋小魚形狀的餅乾，還拆了就往Shu手中塞。

　　Shu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也清楚自己沒什麼可辯駁的，感到溫暖的同時，朝彷彿舉手投降卻仍被強制徵糧的棕髮哨兵投去歉意微笑，換得一聲爽朗而友善的「沒關係，快吃吧。」

　　與此同時，他越過Bonnivier寬厚的肩頭，注意到站在這對好搭檔身後雙唇緊抿那人，一頭金髮眩目而吸睛，像是吸收了整顆太陽那樣燦爛而熱烈，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煦。

　　山雨欲來似的。

　　還挺稀奇，印象中這位學弟總是掛著傻乎乎的笑容，老愛和Alban上演各種奇怪的兄弟大戲。這樣的表情不可不謂新鮮，想來大概是被方才的畫面嚇到了吧？姑且不論性別，自己比Selen高了十幾公分，居然撞一下就倒——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Shu藏起不適與難為情，一派自然地眨了眨眼，試圖告訴他一切安好。隨後將目光移回手中零食，帶著探究的心捏起小魚塞進嘴裡，酥脆口感讓他眼睛為之一亮，慢吞吞地一隻接著一隻，像隻吃得很慢的企鵝。

　　然後驚詫地發現自己的昏沉減輕許多。

　　若是平時的Shu Yamino，定會嘗試對這份食品的成份與帶來的效果追根究柢，一旦得到正面的結論，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將這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脆口零嘴作為抽屜裡的常備糧食。

　　不過現在的他並不想讓腦袋過度運轉，只是小口吃著。

　　Selen見他狀況好了些，便交代眼神與鞋底都明顯被黏住的哨兵後輩幾句，接著匆匆和Bonnivier一道離去，只留下意味深長的笑，

　　「我很好，Sonny，你……」那兩人走後，Shu試探著開口。他不想有人為了他改變既有行程——即便他喜歡那種被重視，被放在心上的感覺。
　　「我很閒，學長。」Sonny不假思索地回答。

　　Shu瞇著眼停頓片刻，唇角揚起愉快而放鬆的弧度，像隻友善的貓一樣，將手中的小魚朝前遞了遞：「那……吃一點？」

　　事實上，他不知道Sonny是不是真的很閒。

　　一個很閒的人會風風火火地與人一道在路上快步移動嗎？恐怕不會。但那寫滿眼底的擔憂不假，如此一來，於情於理都沒有理由趕人。分享的手懸在空中，他看出面前哨兵似乎沒有打算接下，正值困惑之際，Sonny霎時拉近兩人間的距離，近到Shu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影子給籠罩住，連他身上的氣息也近在咫尺。

　　尚未弄清楚後輩的下一步，Shu分神察覺到身後的不尋常，猛地回首看去，走廊上除了兩人與迎風飄蕩的窗簾外，什麼也沒有。他遂將那份異樣歸咎於此刻不算良好的身體狀態。

　　目光落回面前，才發現比自己要高上半個頭的後輩微微垂首，一改突然欺近帶給人的壓迫感，可憐兮兮，像隻飢腸轆轆的大狗，聲音黏糊糊地道：「學長餵我，可以嗎？」

　　過於親暱的撒嬌訴求讓他有幾分遲疑與茫然，他找不到同意的理由，卻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好半晌才在那雙閃爍透亮的藍色琉璃珠下妥協，輕輕應了聲「行」。

　　捏起魚尾，他謹慎地把只有一個指節大的零食送往後輩唇邊，孰料那人叼走小魚的速度極快，只有指尖殘餘的微溫證明某雙唇曾經到訪。

　　記得他的精神體是獵豹，就剛剛咬走東西的速度來看，確實挺符合獵豹給人的印象——不過他對距離的掌握力似乎有些差？吃個餅乾把別人半個指節都含進去了。作為必須熟練使用槍枝的哨兵，若拿捏不好距離，在實戰上絕對會有問題吧。

　　Shu順手往嘴裡扔了一隻魚，走神地想著各項目的成績該達到什麼樣的標準，哨兵學院才會對差勁的距離判斷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一聲低笑傳來，恰好勾回他愈發失禮的思緒。

　　瞧Sonny終於像往常那樣笑得燦爛，他不解卻仍莞爾一笑，看著心情無緣無故轉好許多的後輩，猜想也許他跟自己一樣喜歡這種酥脆零食。

　　不過一個小塑膠袋，分量並不多，兩人一來一往的，很快就吃個精光——當然，Sonny的手指從頭到尾都不曾碰到過餅乾，到最後，Shu甚至都習慣後輩幾乎每次都會含到自己的指尖了。

　　整齊摺好包裝袋，想踱向垃圾桶時，方才那股若有似無的存在感再次浮現身後，擾動他銘刻在骨血深處的警覺。在探出精神觸手前，雙唇微啟想知會也許更早就發現的Sonny，卻見他偏著頭，越過肩頭往自己身後投去視線，目光旋即又飄了回來：「怎麼了嗎？學長好像一直在注意那邊。」

　　Sonny的反應讓Shu懷疑起自己是否因為精神與生理上的雙重透支而變得神經質，乃至於一點風吹草動都成了有人蟄伏某處的錯覺。否則沒道理自己都發現了某種跡象，一旁五感更加靈敏的哨兵卻仍不知不覺。

　　思及此，他打消分出精神力去探知的念頭，在身體狀況還不算完全穩定的情況下，還是少動用精神力為妙。

　　「沒事，只是有點睏了。你知道的，吃完東西總是會想睡。」
　　「啊——沒錯沒錯，我懂！那走吧，我送學長回去休息。」像是預見Shu到了嘴邊的拒絕，Sonny馬上又道：「別忘了，Selen學姊要我好好照顧學長，請學長享受一下Sonny Brisko的support吧！」

　　連珠炮似的字句把自己來不及說的話語一一堵住，Shu睜大眼，怔了一拍才掩著嘴笑出聲，並暫時將那股異樣拋諸腦後，如人所願地不再推辭。

——

　　一路上，兩人又聊了許多，Shu旁敲側擊著問出有些在意的事。

　　「哨兵每天都有射擊訓練對吧？」
　　「對啊，每兩週還會進行考核呢。」
　　「噢，你……成績怎麼樣？」
　　「嗯？啊……我不太行，學長之後教教我吧，我需要Shupport！」
　　「當然可以。」意料之中的答覆。

　　Sonny毫不掩飾面上可比驕陽的燦爛，也如願獲得心儀前輩銀鈴似的輕笑與落在髮頂的柔和撫觸。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無法移開目光，他也說不清楚。

　　大概是那人骨子裡的溫柔化作星星之火，回過神來，自己就已經成了盲目撲火的飛蛾，無法自控地靠近濃紫色的燎原烈焰，任由它將自己的薄翼與一切吞噬殆盡。

　　面對這份單方面的戀慕他暫且甘之如飴，並清楚這絕不是嚮導與哨兵間的原始本能吸引，而是更純粹，卻也更污濁的慾念——棘手的是，Sonny知道不是只有他對身側蠱惑人心而不自知的嚮導抱有這種情感。

　　此刻，他很慶幸稍早答應了Bonni與Selen的邀請，與他們一起前往體驗校方新設立的訓練設施。

　　雖說沒去成，但正是如此，他才能巧遇心上人。然而心上人搖搖欲墜的健康狀況，與其身沾染著濃烈的像要宣示不存在的主權的哨兵信息素都令他心煩意亂。

　　Kaneshiro。

　　又是這個傢伙，他剛剛到底靠學長多近？

　　作為一名有著思慕嚮導的哨兵，他理所當然沒有記錄他人信息素的古怪嗜好。能夠轉瞬間辨識出那絲氣息，無非是由於這惱人氣味時常出現在Shu學長身周。

　　方才見人跌坐在地那刻，若不是靠他最近的罪魁禍首Selen先一步攙扶，Sonny知道自己勢必會像離弦之箭，將在他眼裡無比弱柳扶風的前輩攙起、抱起，唯恐他摔疼摔傷了任何一寸肌膚。順道藉「驚慌」之由，將「不慎」爆發的信息素順理成章地取而代之並包覆住懷中人。

　　腦內聯翩的浮想甚至有這樣的段落與轉場。

　　——走廊。學長因身體不適暈厥。
　　——學長房前。沒有鑰匙無法進入。
　　——自己房裡。學長尚未甦醒。

　　Sonny明白這該死的劇本不該存在，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希望他的身體出狀況？但他就是無法克制，無法克制地想像一切能讓他親近這位嚮導的情境。

　　所有認識Shu Yamino的人都知道，他看上去非常好相處，個性也好得沒話說，好像能軟軟地笑著為朋友與後輩們提供協助，或是配合回應一切不含惡意的小小惡作劇。在他面前，所有人都能獲得尊重與善待。

　　除了試圖干涉或束縛他的人。

　　故而，別說將他鎖在身邊，就連關心的話語都要再三思量才能出口，否則隨口一句的勸告式寒暄都會讓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斟酌片刻，Sonny用了最保守的文字組成語句：「學長看起來很累，是嚮導那邊的作業或考試很多嗎？」聞言，那雙漂亮的紫色瞳眸輕眨，搖了搖頭，像是在思考如何回應：「可能是因為累了，又動用太多精神力。睡一覺就沒事了。」語畢又是安撫地笑，讓人別擔心的用意顯而易見。

　　隱含套話作用的問句像是被溫柔的風拂過，被安撫的舒心暖意與得知那股哨兵信息素從何而來的妒忌交織在一塊，既矛盾又瀕臨失控，幾乎要衝破胸口，毫無保留地攤在旁側之人眼前。

　　「Sonny？」

　　回過神，他看見比自己略小的手掌在面前晃，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停下腳步佇足在長廊上。下意識揚臂捉住那隻手腕，目光落在蔥白指尖與濃紫色的指甲，薄唇一抿，心情剎那平復下來，迅速作出失態後的補救應對。

　　雙手捧著暖又軟的掌往自己頰上貼，在那道困惑卻耐心的眼神中輕蹭，低聲撒嬌：「我也睏了。」未免Shu察覺並迴避這絲繾綣情愫，Sonny很快將他的掌心挪向髮頂，抓著胡亂在明黃色的髮上摩擦，像是要搓出靜電那樣：「學長摸摸我！」

　　果不其然，換來無奈笑語與再一次的撫平梳理，柔滑的指在蓬鬆金髮間仔細游走：「弄得這麼亂，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睡醒。」語調與動作都讓Sonny有一瞬間的失神，好似他們之間真有前後輩與友人以外的，更密切的關係。

　　雖然這是一個哨兵與嚮導平等的時代，嚮導不必擔心哨兵用武力脅迫他們做些什麼，哨兵亦無需擔憂嚮導入侵識海，兩者之間可以無拘無束地交流往來。但畢竟哨兵與嚮導間仍有一層能夠互相影響的信息素存在，因此多數人依舊在肢體接觸上有所顧慮。

　　毫無疑問，Shu並不在意這點。

　　Alban就曾炫耀Shu學長讓他枕在腿上進行精神梳理。

　　當下他的獵豹就失控往趾高氣昂站在窗邊的黑足貓撲去，一大一小打成一團，像被狂風猛推的風滾草那樣滿地打滾。

　　值得慶幸的是，他敢保證這位嚮導根本沒把那隻賊兮兮的貓當哨兵看——事實上，他很可能根本沒把任何哨兵當哨兵看。於他而言，哨兵或許充其量就是一票身強體壯，還經常頭痛需要拍拍的傢伙。

　　不然哪種嚮導會在哨兵無數次做出含指尖，甚至連舌尖都輕碰好幾次的曖昧舉止後，還能往槍枝射擊的精準度與距離判定能力上頭去想？就算不明說，光那表情就把他敲著邊鼓想打聽的事全暴露出來了。

　　懷揣著對暗戀對象心裡什麼人也沒裝的喜悅，與自己也很難被裝進去的複雜心理靜靜與之並肩而行。不一會，那塊用漂亮草寫體書就名姓，左右還畫著火焰裝飾的門牌便映入眼簾。

　　「謝謝你送我回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Nyoooo……我還想跟學長待——」
　　「Oniiii——！學長——！」

　　就知道。

　　就知道這傢伙會看準這個時機打斷。

　　從兩人獨處開始，那道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就若隱若現地藏身周遭，彷彿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還不時引起Shu學長的注意力，擺明就是要打擾這難能可貴的時光。

　　「嗨Alban，來嚮導宿舍找朋友嗎？」
　　「不不，我是來找Sonny的，Selen跟我說他在這裡。」
　　「噢，那你們慢聊，掰——」

　　眼睜睜看著門被帶上，Sonny收起方才的笑，眉梢一揚，嘴上卻仍保持那副活潑的語氣，邊走邊道：「怎麼了，我的ototo？」

　　「沒事，只是不想看見我的onii和Shu學長靠那麼近，沒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