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四年級的艾略特跟重當高中生的埃內亞。

　　艾略特=霍華德的生日從前一天晚上開始慶祝。
　　擅於交際、相貌端正、成績亮眼、家世優渥，這樣的人沒有不受歡迎的理由，在本人提出任何要求前，知道艾略特生日的人就自發組織了生日派對。
　　精力過剩的年輕人沒有任何顧忌地將聚會時間定在入夜後，從晚餐開始嗨到跨日後，如同跨年一樣的倒數計時，並在第一時間集體為壽星送上生日祝福。
　　雖說艾略特是主角，也沒有誰在派對上被冷落了，這群人本就趣味相投，都是愛鬧愛玩的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唱歌的、玩遊戲的都有。
　　艾略特也挺高興，不論自己下場或者看別人互動都很有趣。
　　但在凌晨兩點，離開或睡倒的人超過一半時，婉拒或迴避所有問他要不要一起過夜的明示暗示，艾略特離開會所。
　　帶著生日收到的花籃、雜七雜八裝了一大袋的禮物、兼具祝福跟整人效果的巨大鱷魚玩偶，搭四十多分鐘的計程車跨越半個城市，站到某間排屋的門口，按響門鈴。
　　艾略特用玩偶抵著門，門一開就直壓到對方身上。
　　「呃，這什麼……」
　　隔著玩偶，埃內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生日禮物，很可愛吧！」
　　「你的生日禮物？」
　　「嗯，放你這邊吧，還有些別的東西。」
　　埃內亞將鱷魚抱過去，調整好姿勢往裡走，艾略特才看到埃內亞披垂到下背部的長馬尾。
　　艾略特愣了。
　　「……不進來嗎？還有活動？」
　　「沒有……你頭髮變長了！」
　　
　　埃內亞的外貌固定在死去時的模樣。
　　頭髮長度、體格等狀態都是固定的。可以剪短頭髮或打個耳洞，但不會成長，頭髮不會長回來，耳洞也不會因為不戴耳環就堵上，進食量跟內容都不會長久的影響體態。
　　而若受到會大幅破壞身體的重大傷害，譬如被肢解或被燒成灰，「復甦」時一切都會恢復原樣，恢復死時的樣子。
　　艾略特認識埃內亞時，埃內亞的模樣就是這個永生者的「預設值」，可以減少卻不會增加。
　　這是埃內亞告訴艾略特的，已經有過數次驗證的確定事實。
　　然而現在給艾略特泡了紅茶、在對面坐下的埃內亞確實有頭長髮，為確認真假艾略特還摸了一把，手感很好。
　　「之前遇到一個女巫……吧？女巫或哪裡的薩滿。」
　　埃內亞自己抓起髮尾看看又放掉，「我將她朋友當成目標，被她詛咒了，後來和解，但解咒時似乎出了點狀況，就變成這樣。」
　　艾略特迅速回憶之前埃內亞發過的訊息。
　　「三個月前你申請停學轉函授時的事？」
　　「嗯。」
　　我當時都在做什麼？這麼有趣的事情我居然沒跟到？為什麼沒有通知我？
　　縱使艾略特沒出聲，在對上那雙黑色眼睛時也能讀出這些訊息，埃內亞默默移開視線。
　　「就是身體成長一些，衣服還能穿，指甲我剪了，頭髮……還挺難得的，就想留一陣子，大概等一年再去上學這個長度就不會引起懷疑了。」
　　簡單解釋後埃內亞聳肩，「也可能那之前我就因為別的狀況得剪掉它，也沒很重要。」
　　因此也就沒有特別通知。
　　「嗯……」
　　「……」
　　艾略特笑起來，拿起手機發了幾條訊息又放回桌上，「下午就去做頭髮跟買衣服吧！」
　　「不至於……」
　　「難得留長髮不得好好養護一下？你只知道剪短髮不會長回來，染髮或燙髮能保持多久你沒試過吧？且既然體格變了衣服還是重新買過比較好——」
　　說到這艾略特瞄了一眼埃內亞手腕跟腳踝露出那點，頂多就兩公分的誤差。
　　成長期過了，又或者那個時代的人本來就長不高？艾略特想，貼心地沒在這事上追問。
　　「——嗯，衣服想不買也行。可這麼稀有的機會，不趁此好好打扮一下？噢，乾脆留久一點，徹底換個形象身份，現在的學籍結束後新的就改成女性如何？」
　　艾略特沒說出口，埃內亞自然繞過自己就算沒死可能也長不高的現實。
　　「你幫我換學籍才幾年……而且風險太高，我要有個意外很可能就會回到之前的模樣，頭髮還能說是剪了，身高縮水怎麼解釋。」
　　「這個差距的話墊個內增高就可以吧？」
　　繞了一圈回來了。埃內亞搖搖頭，「女性身份也比較容易遇到麻煩事。」
　　「時代不一樣了埃內亞，男孩子會遇到的問題不比女孩子少，你現在的樣子也不是沒出過事？」
　　畢竟人類對弱勢者的掠奪不分性別年齡，這些條件只影響可掠奪的內容跟手段。
　　艾略特覺得很有趣。
　　就一個年紀可以世紀為單位的怪物來說埃內亞算很跟得上時代，但一些常識……屬於「思想」範疇的邏輯跟直覺仍有落差。每當這種落差浮現的時候，埃內亞因困惑而疑慮的反應總能逗樂艾略特。
　　「擔心的話搬來跟我一起住如何，你的狀況我清楚，女性身份出什麼問題我也能給你打掩護？」
　　埃內亞搖頭。
　　「以前說過，我這種存在不知道會出什麼事，離得太近你容易被波及，借我這個住處、替我更換身份，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可惜。」艾略特不介意被波及——足夠有趣的話多來幾次都可以，若是離得更近，有什麼狀況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是真的，很可惜。
　　「……要買的話，就挑中性的便服吧，選項先保留，反正都能穿。」
　　這樣回答，總算換來一個滿意的笑。
　　
　　「晚上我睡哪？沙發嗎？」
　　「不要搶我的床，而且哪有讓屋主睡沙發的道理。」
　　「正常也沒有拿沙發當床的人啊，埃內亞。」
　　這間三層樓的排屋是艾略特名下不動產之一，購入後就直接交給設計師跟仲介安排裝潢、出租，艾略特自己沒有來過很多次，只是埃內亞要找新的落腳點時這邊的租客因為吸毒破產進勒戒所了，才想到有這地方能給埃內亞用。
　　一二樓打通了一部分做成類似樓中樓的設計，以至於二樓只剩臥室跟書房的空間。
　　埃內亞將前屋主的雜物全堆到三樓，臥室只當衣帽間用，說是隔音做的太好，在這房間無法放心休息。
　　隔音很好的話也可以有別的用途不是嗎？
　　艾略特倒是挺期待這地方能成為埃內亞處理獵物的據點，然而這個建議也被埃內亞否決了。
　　現在這個臥室的整潔乾淨，一是為了收納衣物，二就是為了凌晨三點突然有人來時能讓對方休息，就像今天這樣。
　　有鑑於埃內亞搬來至今這個房間就只有艾略特睡過，說是專用房間都不為過。
　　乾脆搬來這裡住？但剩餘空間對艾略特來說還真不夠用，埃內亞也可能會搬走、歸還房子。
　　如果沒有這個地方，埃內亞會跟自己住嗎？這個念頭幾乎是冒出來就被艾略特否定了。沒這個地方的話，埃內亞大概已經離開這個城市，甚至這個國家。
　　「嗯……嗯？」
　　躺在床上翹二郎腿的艾略特沒關房門，樓下隱約的動靜就這樣跟說不上來的甜味一起飄進房間。
　　來到二樓走廊上，聲音跟氣味都更明顯了。
　　廚房的方向有光，煮東西的聲音，柑橘跟巧克力的甜味，還有紅茶的香味。再仔細點聽，還有像是手機視頻的聲音。
　　獨居的埃內亞依然有在家裡準備一般食材跟調味料的習慣，而現在，那些食材正經由網路料理視頻教的流程變成某種甜點吧。
　　因為今天是艾略特的生日。
　　因為艾略特放下了通宵的派對，半夜跑來這裡，沒有任何通知，自然也不會有準備。
　　其實沒有蛋糕也無所謂，像平凡的一天那樣渡過也可以，艾略特喜歡有趣的事情，生日可以有趣的話就是個好日子，但也可以什麼都不是，大可自己給自己找些趣事，就像現在這樣。
　　為什麼一定要個生日蛋糕？為什麼不直接訂一個就好反而要自己作？還要看教程的話顯然是有一定規模的東西，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要說在乎生日這個日子也不盡然。
　　埃內亞在各類文件上填的生日都是1月6日，但在艾略特知道實際狀況後埃內亞就說了。
　　『還是人類時我家有十幾個孩子，所以我叫埃內亞。孩子太多不會特別記得誰生日，也不一定能當天過，所以大家一起在1月6日跟節日一起慶祝。』
　　當時艾略特的感想是：『原來埃內亞是本名啊。』
　　到今天再想起，似乎又可以多挖掘一點。
　　正因為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所以有遺憾嗎？趁此機會消耗食材也是一種可能？
　　艾略特開著臥室門躺回床上，壓碎材料的聲音將思緒一併和入團中，慢慢閉上眼睛。
　　
　　結果埃內亞也沒睡沙發。
　　下午起床的艾略特是在客廳角落的巨大鱷魚玩偶旁找到人。仍是睡前那套露出腳踝的居家服，長髮以種絕對會打結（可能已經打結）的狀態散在地上，抱著鱷魚的腰，整個臉埋在尾巴下面。
　　艾略特自然不會做出打擾別人休息那麼不體貼的事情，因此只用手機拍過照就走開。
　　廚房已經收拾過，流理台、烤箱、微波爐都乾乾淨淨沒有東西，只剩爐台上一鍋聞氣味有煮過柑橘類水果紅茶以及角落還在運作的廚餘機。
　　艾略特在冰箱冷藏室找到莫約八吋大小的茶凍塔。
　　加入巧克力的塔皮，透過紅茶凍能看見燉煮過的橙片在底部排成太陽的形狀。當然細節精緻度比不上專業的，但紅茶凍本身的美感足以掩飾絕大部分缺陷。
　　艾略特蹲在冰箱前面再次拿出手機拍照，「這也太費心了吧？」
　　「要拍你拿出來再拍啊……」
　　剛起來的埃內亞越過艾略特把茶凍塔拿出來，順手把旁邊幾個密封盒推到更裡面。原來如此，冰箱裡有不方便拍的東西，艾略特對於埃內亞沒有充分利用隔音裝潢的遺憾突然就減輕不少。
　　茶凍塔放在能被下午的陽光照到的茶几上，跟昨天收到的花籃一起重新拍照。
　　「居然是茶凍塔啊，我以為你會做蛋糕呢。」
　　「沒有麵粉。」
　　「但有吉利丁？」
　　「嗯……之前在實驗一些不一樣的菜單做法，有剩。」頓了頓埃內亞又補充，「這個用的是之前沒開封過的，材料沒有混，廚具我也徹底清潔過。」
　　冰箱其他那些盒子裝什麼的謎底也開了。
　　「會介意的話……」
　　「不介意啊，我很喜歡。」
　　「嗯，」埃內亞垂下視線，「生日快樂，艾略特。」
　　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做個蛋糕？為什麼要花這些時間心力？為什麼一定要送個禮物然後祝賀？
　　或許不用現在就知道答案。艾略特想，可以再多看看，再多來幾次，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發到朋友圈的茶凍塔照片導致後來圈內出現「那個常換女友的艾略特有個本命正宮藏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的謠言。
　　這謠言引起當事人的大笑再被他分享給另一個當事人則是更之後的事。



* 埃內亞，Enea，義大利名字，排行第九的意思。
* 1月6日主顯節，義大利傳說女巫貝法娜會在這天送糖果餅乾給孩子，類似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