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畢業開始工作的艾略特跟埃內亞。
　　
　　『新家，來看嗎？』
　　簡短的文字內容，位置的導航連結，天花板的照片。來自艾略特的三個新訊息。
　　照片埃內亞還點開放大看了一下，燈應該是做成間接照明，畫面上除了防火警報器外什麼都沒有。
　　雖然不解意圖，埃內亞還是回了『現在過去』，換衣服出門。
　　艾略特之前的住處是在大學附近……其中之一是。除了學區，在富人區也有別墅，那個地方艾略特沒有交代埃內亞是不能從正常管道進去的。
　　這次的地址是新的，打車到地方後埃內亞先在周圍轉了一圈，市區外圍的公寓，生活機能優秀，有超市有書店有餐廳有咖啡廳，醫院也不遠，做為落腳處無可挑剔。
　　埃內亞不熟房地產，但在這樣的位置，就算不是別墅應該也不便宜。
　　搭電梯上樓時看了一下樓道寬度跟每戶房門距離，埃內亞對艾略特新家尺寸也有了大概的評估，應該是至今為止最小的規模，但獨居的話或許剛好？
　　縱使活過四百年，經濟能力仍舊能限制怪物的想像——誰能想到居然會把五樓相連的三間公寓跟六樓對應位置的三間公寓打通！？
　　「……這樣可以的嗎，我不熟法律規定，這沒問題嗎？」
　　「沒問題啊，裝修前就申請過了，來我帶你參觀！」
　　空間不是問題，這個後天改造的樓中樓大部分區域的安排都比照別墅來，就差沒有前後院跟車庫，再就是礙於承重牆、不會有整個打掉的設計，是用一扇扇的暗門跟造型樓梯將屋子串連，讓房子本身更像個機關屋。
　　而裝潢加強了這點，原本空間就是割裂的，擺飾佈置活用這個特色，主要生活區是淡色系極簡風，書櫃的暗門後方是大量使用木造裝飾的暖色調懷舊佈置，從壁櫃裡藏的樓梯下去、掀開掛毯走進的是多彩的異國情調。
　　「如何，很有趣吧！」
　　「……嗯，很有趣。」再串兩層樓大概就能把常見的裝潢風格湊套了。
　　屋子的佈置跟規劃都很有心。
　　埃內亞看過各房間的功能安排，這足夠一對夫妻帶孩子生活的非常舒適，不論父母還是子女都能保有足夠的公共與私人空間，住在這裡的人可以任意挑他們想待的位置，可以很親近也可以隔的很遠，六樓五樓各自都留了出入口。
　　風格變化如此大……像是想把喜歡的東西都裝在這個家裡，開放式廚房跟吧台，做到屋頂的書櫃，窗台加寬到人可以窩上去看外面，特別打磨過、適合跳舞的拼花木地板的房間，掛毯上繡了神話故事的圖案，還有像是為了特定規格的收藏品打造的架子。
　　這個屋子，這種裝潢方式，確實是艾略特會喜歡的事，但不是艾略特會做的事。
　　艾略特很樂意花錢讓自己過得舒心愉快，會去買喜歡的、有好感的東西，也會花心思在有興趣的事情上。
　　然而埃內亞沒有看過艾略特「築巢」。是的，築巢，這是埃內亞現在能想到的、比較合適的形容。
　　艾略特會花心思去獲得一個東西，但不會花心思去留下那個東西。
　　若是讓艾略特去交代設計師要做什麼裝潢，艾略特會說：最舒適、最便利的風格，不用省材料，就照這個方案來。後續全部交給設計師。
　　不會拿著設計稿跟參考一遍一遍去跟設計師確認，這裡要用什麼風格、那裡要留什麼空間，不會想方設法的把喜歡的東西、想要保留的體驗跟回憶都塞到屋子裡。
　　有某個人因為某個原因放棄了夢想的家，然後艾略特買下了它。
　　「怎麼會想要買這裡？」
　　「這裡位置很好啊，我也畢業了，接下來要開始工作了。」
　　艾略特需要工作嗎？這個失禮但合理的問題剛出現在埃內亞腦內就被艾略特打斷了。
　　「不過這屋子有點大，我用不到那麼多空間，你來跟我住吧！打掃我會請家政公司來，你幫我看家、維持屋子有人氣就好！」
　　「那你為什麼要買……那你其他住處打算怎麼處理？」
　　「價格合適的賣掉，其他出租吧。」
　　這個屋子不論賣掉或出租都不適合，哪怕埃內亞這樣的外行都能看出來，它的價值在其位置跟面積上，它最獨特的裝潢佈置卻大幅限縮了它的客群，進而影響它的價值。
　　埃內亞撫過掛毯上不知哪個民族傳說故事裡依偎的戀人，收手，摩挲指尖。
　　艾略特從口袋掏出鑰匙握在掌心。
　　「再跟你說個秘密，樓上樓下在正式的建物登記書裡是分開的兩戶，兩處樓梯都藏在壁櫃裡，圖紙上沒有，只要記得在家政來打掃時鎖上櫃子、出入都從同一個門走，外人不會發現樓上樓下是打通的。」
　　鬆開手掌，鑰匙掛在指尖晃蕩，「如何？」
　　「……好。」埃內亞接下鑰匙，應該是五樓出入口的，鑰匙圈上彩色的編織繩沒在埃內亞眼中逗留多久便被收攏的手指遮住，「我喜歡這個屋子。」
　　艾略特笑了，「我知道。」
　　
　　第一次跟仲介來看這個屋子時，艾略特就覺得埃內亞會喜歡這裡。
　　仲介跟艾略特說了屋子的來歷：
　　一位富豪為愛妻打造的結婚禮物，從他們認識、相戀、結婚到生子，將每一段對他們來說富含紀念意義的時間、地點或事件變成一個個象徵放在這個屋子裏。
　　然後，富豪意外去世，留下被溺愛多年已沒有自立能力的妻子跟年幼的孩子。
　　財產被不懷好意的親戚瓜分一空，連孩子都因為有成長基金被奪走監護權，只剩下這個貸款未清還有大筆裝潢費要付的房子。
　　妻子想留下這個房子，但她脫離社會多年、找不到好工作，勉強自己身兼多職賺錢湊款項的結果是搞壞了身體……好不了的程度。
　　她在醫院簽的委任書，出售所得一半給孩子、一半給仲介，只求仲介一件事：找一個會願意保留這間屋子的裝潢設計的買家。
　　仲介用上所有人脈去找會對這種物件有興趣的買家，消息傳了三手遞到艾略特這邊，於是艾略特在這裡聽完前屋主的故事。就如仲介期待的，艾略特爽快同意保留裝潢、買下了這裡。
　　仲介只知道那對夫妻愛情故事的結局，過程並不清楚，前屋主實際在此生活的時間也不長，裝潢都還很新，但走在這間屋子裡，故事就會從細節裡逸散出來。
　　比常見規格要高一些的廚房流理台，衣帽間中央安了能放兩套禮服的展示櫃，客廳與走廊空白的牆面有整排可以放照片的透明夾層……放畫也可以，艾略特聽說那個妻子學過畫。
　　住所的規劃、設計跟裝修，是屋主對過去的喜愛及對未來的期待。
　　當然做到這間屋子的程度的也是少見，艾略特看過比較多的是，一開始比照常規的設計去安排，入住後才開始慢慢的、一點一點用生活的痕跡去改變，去那些家人感情很好的朋友家裡作客時看到的大多是這類。
　　艾略特喜歡那種氛圍。
　　不是沒想過給自己弄個那樣氛圍的家，艾略特有錢也有時間，想要的地段、想要的房型，總是能弄到合意的。捨得花錢，裝潢佈置也不會差，絕對是最舒適的狀態……理應是這樣。
　　高中三年艾略特沒怎麼去過買在附近的房子，畢業時就賣了，宿舍添置的東西大多也都送人或處理掉。大學住了四年的地方也沒讓艾略特產生什麼留戀，會來看房子就是因為想換個地方住。所幸艾略特名下有過的這些房產都是不錯的物件，要出租要出售都挺容易。
　　高中以前艾略特就是輪流在父母各自的家住，但不論是那兩個家，還是後來父母另外買的房子，艾略特都沒什麼想法。
　　是因為這一切都很容易才沒有依戀嗎？
　　不是。
　　艾略特無法想像自己的父母打造這樣一個家，不論是為彼此、為各自的情人或者為孩子。也無法想像自己為包含自己在內的任何人做這件事。
　　可能就只是做不到而已。
　　艾略特買下它，簽約後特地跟仲介去醫院見那位故事的女主角，若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艾略特還挺樂意介入，錢的問題好解決。但她人生的故事已到尾聲。
　　入住一個禮拜，艾略特搞定基本的水電網路，吃飯時就拿著馬克杯或外賣盒在屋子裡逛，家電、衣服、日用品，看著覺得還需要什麼就補上。
　　然後，艾略特發訊息給埃內亞。
　　埃內亞來的很快，應該是隨便套身衣服就來……但頭髮打理的很整齊，還有綁簡單的造型，搭配隨意的T恤長褲，看著很有趣。
　　隨著參觀的過程，埃內亞的舉止越來越謹慎，像隻踏入陌生地盤的動物，腳下小心翼翼地避走，視線卻移不開……就如艾略特預料的那樣。就算沒說前任屋主的故事，埃內亞也能猜到一部分吧。
　　艾略特分了一半的空間給埃內亞，於是這裡又多了一些東西。之前買給埃內亞的衣服，上次生日時拿去埃內亞那邊的鱷魚娃娃以及花籃等小玩具、小擺飾。
　　艾略特偶爾會覺得埃內亞跟自己有相似的地方。像是在看到這個屋子的時候，感覺到有什麼能吸引自己的時候，艾略特就知道埃內亞肯定會被觸動。
　　但也有相去甚遠的地方。像是對待事情的態度，艾略特熱衷參與那些看著有趣的事情，埃內亞卻是對什麼都留一線距離——就算參與了也要藏到某個邊角去。
　　因為有趣，艾略特觀察很久，也摸出一點心得。
　　埃內亞對自己的事情並不上心，只是維持生活以及藏匿自身的異常最低限的行為，所以艾略特借給埃內亞的屋子一直都維持那個狀態、沒改動過什麼。
　　而與此相對的，埃內亞對別人的事情很上心，只要越過那條線，很多事情都會被埃內亞記住……所以會仔細打理艾略特特別表示過興趣的長髮，會將艾略特隨意挑了拿去的禮物帶著一起搬家。
　　鱷魚玩偶放在可以坐人的窗台上，小擺飾佔領書架上的空格，接著客廳跟走廊的夾層都放了風景或靜物的照片。
　　「這是哪裡的照片，看著好眼熟？」
　　「……你朋友圈相簿裡的。」埃內亞一臉噎到的表情，「我隨便挑的，你有其他想擺的再替換掉。」
　　「沒有沒有，這樣就行。」
　　連茶凍塔跟花籃的照片都有，不過靠近廚房的相框已經放滿其他美食照（甚至還有一張高級酒店菜單的照片），點心只能放到客廳去。
　　艾略特晃去五樓，依然是朋友圈精選集……艾略特都沒想過自己有這麼多照片可以擺出來。出國旅行時拍的異國雜貨攤照片放在五樓的收藏展示架旁，看著艾略特突然想起那次自己是有買紀念品的，但不記得那個紀念品去哪了。
　　好像就有了買點什麼放在架上的念頭。
　　「都我這邊的照片，你也放你的啊。」
　　雖然艾略特知道埃內亞不拍照，像是在漫長的時間中已經沒有特別想留下的事物，又像是走在黑夜中總是想避免留下什麼痕跡，或許兩者皆是。
　　但艾略特想知道埃內亞會拍什麼照片，如果——
　　「我放了。」
　　「——欸，哪張？」艾略特迅速開始回憶那些照片，跟朋友圈比對。
　　「全部，」埃內亞對著走廊一擺手，「照片都我挑的，位置都我選的，怎不能算我的？」
　　或許哪天艾略特也會對這個屋子失去興趣，像處理其他的房子那樣把這裡也處理掉，但現在不會，或許以後也不會。
　　現在，艾略特很喜歡這裡。
　　
　　埃內亞在六樓的開放式廚房掛了白板，本意是用來記錄冰箱裡有剩什麼可以吃的，避免艾略特沒看到又買了新的菜。
　　這屋子裡原則上只有艾略特會吃一般的食物，埃內亞作為會下廚的人認為這是挺重要的溝通事項，尤其艾略特會出去上班、用餐狀況也可能隨之調整。
　　但那塊白板的用途很快變成艾略特的外出行程註記，因為這個應該正在找工作的社會新鮮人根本沒怎麼長時間出門，連帶影響埃內亞訂食材的頻率跟種類。
　　偶有整週不在家的安排還是出國玩。
　　「這次的照片都上傳了，你看看。」
　　艾略特一邊吃臨時弄出來的義大利麵一邊說，言下之意就是讓埃內亞挑有沒有想要印出來裝飾在家裡的照片。
　　「這次還滿好玩的，應該帶你一起去的。」
　　「我不能越過流水。」
　　「總有辦法的嘛，你不也順利來到新大陸了嗎。」
　　「那個年代不會掃描行李……」
　　飛機或遊輪上出現突然斷氣的乘客肯定會出事，托運也只是用另一種方式上新聞。但既然艾略特已經提出這個想法，那很可能就會有實現的那天。
　　埃內亞希望那天可以來的晚一點，起碼先讓自己想好被抓到的話要怎麼保住艾略特。
　　說起來原本會來這裡住就是要在艾略特不在時幫忙看家，但現在……埃內亞有點不確定艾略特是不是想要先玩個一兩年再開始工作，畢竟是不工作也無所謂的人。
　　要是有工作可以忙，有新鮮的事情跟環境可以玩，艾略特的突發奇想也會少一點？
　　「你找工作還順利嗎？」
　　「我已經在工作啦。」
　　看埃內亞停下洗肉醬鍋的手，臉上滿是茫然，艾略特很貼心的追加說明，「我用電腦工作，可以在家上班，有網路就行，出國時也沒落下呢。」
　　財務自由，工作形式也自由。
　　這哪還需要一個不死者來維持屋子的人氣？埃內亞原先就有隱約的感覺，現在則是確信自己被玩了。
　　而更懊惱的或許是，即便如此埃內亞也無法對艾略特生氣，且艾略特也知道這點。
　　「對了，你現在還在上函授課程對吧，要不就繼續這樣念下去，大學也用函授的？」艾略特拿出平板立在吧台上，「現在也很流行網路課程，我覺得這塊還挺有潛力的，這幾個你要不要去聽聽看，看了再跟我說感想？」
　　「……好，我去看看。」
　　「我出國這幾天你去狩獵了嗎？還夠嗎？」
　　「這你就別操心了……不要動五樓冰箱冷凍庫裡的東西。」
　　「幫你放解凍盤？」
　　「我自己處理就好。」
　　埃內亞小心把洗好的鍋碗放進洗碗機裡烘乾殺菌，只要這次也沒出問題，下次就試試看全程交給洗碗機處理。
　　等待的過程，埃內亞翻看艾略特上傳的照片，至少要選出一張來。
　　只要家裡的照片有更新，艾略特就會繼續這樣拍照。換下的照片埃內亞會收到資料夾裡，現在只有幾張，或許有天可以裝滿資料夾，再填滿放資料夾的那格書架。
　　或許哪天，艾略特自己就會做這件事。
　　艾略特買下這個屋子必然是喜歡這裡的什麼，在這個別人築的巢裡看見了想要的什麼。
　　埃內亞或許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也能觸動埃內亞的東西，在漫長的時間裡埃內亞已知道自己不可能長久擁有也無法給予他人的東西。
　　愛著某人的感覺，被某人愛著的感覺。
　　長久的屬於某個人或某個地方，可以持續給予安心感、可以放心依戀的「巢」。
　　在艾略特對這個地方失去興趣前，埃內亞想讓這裡成為艾略特的「巢」。對於不敢築巢的他跟不會築巢的他來說，這都是難得的機會。
　　「這張吧，換掉走廊也是拍花海的那張，這張顏色更好。」
　　「好啊！」
　　從照片開始讓這裡變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