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　　“Rustica……Rustica！不要……”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悲鸣。那熟悉的声音已经嘶哑，但还是不停地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夹杂着喘不上气的痛哭。
　　Rustica想要回复这个声音，但是嘴已经张不开了。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手上，于是他的泪水也顺着眼角流下。
　　电影一般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每一帧都无比清晰。他知道这个，人在死亡前眼前会快速播放过自己的一生，被大家称作走马灯。只是……
　　Rustica现在看到的似乎不是他的一生。比看电影更为清晰和真实，他正坐在一个陌生的花台上。周围长满了樱花树，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烘烤下的花岗岩仍在发烫，让他坐立难安。
　　“Rustica！久等了……咦？你怎么坐在这么晒的地方，我们转到花台阴凉的另一边吧？”
　　Rustica刚要接话，却发现Chloe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回话的是坐在旁边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和Chloe一样的深绿色格纹制服。
　　“因为被这样清爽的晴空所吸引了，不知不觉坐了很久。”
　　“真有Rustica的风格啊……不过这样晒着很不舒服吧？总之我把书带来了，我们一起复习吧？再不看书就来不及了哦……”
　　Chloe好像看不到自己一样，拉着另一个Rustica坐到另一边去了。Rustica在他们面前晃悠了一会儿，更加确定了两个人好像确实看不到他，他也只能跟着坐下了。
　　Chloe拿出粉色的布制文具袋，上面还有一只刺绣的青鸟。他从里面掏出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开始给另一个自己讲解题目。Rustica观察着紧紧坐在一起的他们，另一个Rustica根本没看Chloe在写什么，反而是盯着Chloe的脸看，嘴角带着幸福的弧度。
　　是啊，自己也喜欢在Chloe埋头工作的时候盯着他看，这样努力认真的Chloe总是让Rustica感到心动。然后那双透着检测用激光的紫色眼睛就会转向他，红着脸埋怨他。
　　正如现在，樱花花瓣落到了展开的笔记本上，粉嫩得就像Chloe发烫的脸。
　　“Rustica！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吧，专心一点啦！”
　　“抱歉，Chloe，再说一遍吧。”
　　和自己一样喜欢撒娇。Rustica笑起来，他想起Chloe也是这样惯着自己的，只要一句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因为获得了心脏的Chloe依然爱着他。
　　面前的Chloe捻起笔记本夹缝中的樱花，好像想起什么发出惊叹。
　　“啊！突然来灵感了，下次把樱花花瓣装饰在衣服上怎么样？”
　　“那一定会是一件充满明媚春意的衣服吧，我很期待哦。Chloe做的衣服总是这么漂亮，令人目不转睛。”
　　“谢谢你，Rustica。做出来的话第一个给你看！”
　　做衣服？Chloe原来有这种爱好吗？他想起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Chloe的确爱看一些时尚杂志。或许如果不是一直在实验室工作的话，他还会有别的可能性？
　　花瓣飘落在Rustica白色衣袖上，他拾起来轻轻揉搓。和自己的世界不同，这些花瓣并非数据和投影的产物，而是鲜嫩植物的一部分。就像面前这个Chloe一样，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由电线和钢铁组成的躯体。
　　Rustica突然感到头很晕，他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看到了个子小小的Chloe，紧抓着一把扫帚——实际上Rustica并没有实际见过这个东西，只是看了史料才知道古人用一种叫做扫帚的东西扫地，毕竟Rustica从一出生就有全方位清洁机器人来打扫房间了。
　　但是看上去这个年幼的Chloe并不打算用这个来打扫。他骑在扫帚上，紧张地握住扫帚顶端，在念出一句听不懂的话后轻轻漂浮起来。Chloe显得兴奋又惊慌失措，这时候身旁那个穿着华贵白色大衣的自己握住了他的手。
　　“Chloe，就是这样，你做得很棒。”
　　“Rustica先生……！我、我真的飞起来了！”
　　“还可以飞得更高哦，我会拉住你的手，朝这边来。”
　　给扫帚加上飞行装置吗？还是说，真的像童话书里的魔法师一样骑着扫帚飞行？Rustica看着小小的Chloe越飞越高，那双眼睛里有着激动的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Rustica第一次见到Chloe小时候的样子。他也不是没有悄悄想过，但眼前这个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可爱。自己身边的那个Chloe是不会随着年龄变化外表的，自然没有幼儿期存在，也不会随着自己变老。
　　所以当某天，Rustica发现鬓角的白发时，他开始害怕起人类的衰老。年轻的容貌被时光溶解，那个永远年轻的Chloe却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丝毫不在意这些衰老的痕迹。
　　“哇……！Rustica先生！”
　　一阵大风吹得扫帚摇摇晃晃，在Chloe身边飞着的Rustica一把抱住了他。
　　原来这么小的Chloe可以完整抱在怀里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拥抱Chloe时，温度系统报错了，发热的躯体差点把他烫伤。再后来，安装了心脏系统的Chloe主动拥抱了他，还说着最喜欢你了，Rustica感动得差点当场落泪。
　　“不用害怕哦，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Chloe的。我们慢慢练习吧。”
　　是啊，无论哪个Rustica都会保护好Chloe的。哪怕消除了Chloe的记忆，也要保护好刚获得自由的他。Rustica在前半生一直在提心吊胆地保护着Chloe，直到Assitriod逐渐与人类平等，Chloe才终于能够安全地待在他身边。Rustica不能没有Chloe。
　　风卷起Rustica的衣角，脚底的白色百合花轻轻摇晃。他心中一惊，因为他竟然与那个骑在扫帚上的自己目光交汇了。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欣慰的？自信的？怜惜的？
　　“Rustica先生？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一从盛放的百合花，很漂亮吧？”
　　两个人骑着扫帚越飞越远，站在山崖边的Rustica感到一阵晕眩。
　　
　　
　　映入眼帘的是熙熙攘攘的集市，行人穿着的衣物都有着长长的衣摆，和各式各样的耳朵尾巴。Rustica已经逐渐见怪不怪了。
　　“Rustica！在这边哦！”
　　他寻着Chloe的声音走去，却有一个人快速从他身边穿过。依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长着毛茸茸的耳朵，身后还拖着一条大大的尾巴，在听到Chloe的声音后兴奋地摇晃着。
　　那个人找到了长着同样尾巴和耳朵的Chloe，两个人好像在一家店门口挑选着什么。Rustica也凑过去看，卖的是一些没见过的精致点心。
　　“我们尝尝这个怎么样？最近很火的樱花和果子！”
　　“好呀，我们就买这个吧。”
　　他们各要了一个点心，互相喂给对方，露出甜蜜的笑容。Rustica回想起来，之前逛街的时候他们也互相给对方喂CBSC，也笑得这样开心。那时候Rustica很高兴，因为刚刚安装上心脏系统的Chloe主动对自己做出了亲密的举动。
　　顺便……Rustica对他们的耳朵和尾巴很好奇。看起来两个人是同一个物种，头顶上还有同样的叶子。他刚要伸手尝试摸摸Chloe的耳朵，面前的Chloe就和Rustica一起走开了。
　　长着耳朵的Rustica突然开始吹奏长笛，Chloe也跟着摇摆串铃棒，美妙的乐声吸引了许多路人围在他们身旁。Rustica光看着就全身冒汗了，他不擅长面对人类，更别说这么多人。与其他人交流这种事一直都是Chloe来帮他做的，因为聪明能干的Chloe也一直在保护着自己。
　　只是，为什么这些Chloe都和与之相配的Rustica是同样的物种？这些Rustica貌似不需要使出浑身解数，只需要等待命运的红线就能和Chloe永远相连了。可属于自己的这位Chloe，是自己耗尽心血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啊。他的每一块皮肤，每一根头发，都是自己精挑细选，最后才终于组合成了最喜欢的样子。
　　原来这个完美杰作Chloe，在其他Rustica看来就是命中注定要遇到的，最重要的人。Rustica不由羡慕起他们，羡慕他们只需要等待某天命运为他们送上这个最完美的礼物。
　　可是为什么命运对自己和Chloe就这么残酷？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比Chloe先离去？究竟是什么剥夺了Chloe鲜活的心跳？
　　Rustica垂下眼眸，鼻子发酸，熟悉的晕眩感再次涌现。
　　
　　
　　清凉的手臂似乎是浸泡在了水中，手指随着起伏的波浪漂浮。Rustica坐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古老款式的木舟上。
　　穿着就像插画中的海盗的Chloe就坐在身旁，再旁边是脖颈上有着黑色鳞片花纹的另一个Rustica。两人好像在钓鱼，鱼线下的海水却是樱花般的粉色。
　　虽然Rustica没见过海，但他知道海应该是蓝色的。听Chloe说的，遥远的天边有一座小岛，那里可以看到真实的蔚蓝的海，可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去过。如今总算见了，但Chloe不在，海也不是蓝色的。
　　“啊，Rustica，你那边好像有鱼上钩了哦！”
　　“啊……”
　　那个Rustica拿着抖动的鱼竿，失去平衡从小舟的边缘掉进了海里。慌张的Chloe立马伸出双手去抓他，倒显得很熟练的样子。湿淋淋的Rustica很快被捞了上来，头发上沾满了水草。尽管被呛到了，他还是笑着和Chloe道歉。
　　“咳、咳……抱歉，Chloe……”
　　“真是的！都说过多少次这时候要小心了……没关系吧？”
　　非常熟悉的责备，充满了爱意与关心。他看到了这个Chloe关切的神情，就和自己生病时一模一样。那时候的Chloe不停用眼部的检测光线扫描他的额头，一分钟测了好几次体温，急得自身的温度都升高了。然后Chloe极速搜索着适合的药品，十分钟不到就买回来泡好给Rustica服下了。可惜，连如此体贴的Chloe对于人类的衰老都无可奈何。
　　“啊……只是海草而已，不是鱼啊。”
　　“鱼的话一会儿再钓就好了，先换干的衣服吧？幸好我早有准备。”
　　“谢谢你，Chloe。”
　　谢谢你，Chloe。Rustica复述了一遍这句话，心情却沉入了樱花绽放的海底。他真想跳入海中，看看贝壳里是否有永生的秘方，可惜他不会游泳。Rustica阖眼，任由晕眩感将他淹没。
　　
　　
　　Rustica听到了枪响，或许是枪响吧。周围好像是破旧的巷子，泥瓦砖块重重叠叠，足以掩藏一切秘密。
　　紧接着他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Chloe，红穗子耳饰随着他的颤抖摇晃。他要正大步跨过去，穿着白色西装，戴着白色绅士帽的Rustica就飞奔过来抱住了Chloe。
　　“别害怕，Chloe，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Rustica……”
　　他们像电影中的末世恋人一样紧抱住对方，有了这个拥抱Chloe明显安心了很多。他那双漂亮的堇色眼睛闪烁着泪光，眼里只有Rustica一个人。
　　当初逃离实验室时，他也这样紧紧抱着Chloe。只不过为了顺利逃脱，Rustica清除了Chloe的记忆，还取下了Chloe的电池。那个Assistriod就这样静静躺在他的怀里，僵硬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Rustica那时一心要带Chloe离开，用尽了不合法的手段，比如断电和弄坏监控等。还好，最后他终于把Chloe带出来了。
　　可惜，他不能保护Chloe到最后了。反应过来时，Rustica已经泪流满面。他揉了揉眼睛，一只青色的小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灰白色的巷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自觉地跟着飞翔的青鸟走，在复杂的巷子中拐过许多个弯。视野越来越暗，青鸟却如发光般清晰。他听到了不知何处传出的，陌生而又熟悉的话语。
　　“请允许我推荐紫色眼睛可爱的他。”
　　“变成人类的话，就可以和Rustica一起变老了。”
　　“因为知道有人愿意来找我，我才会迷路。”
　　“比起这个世界，Rustica更能让我安心……”
　　“和我做个约定吧，Chloe。”
　　“尽管浮浮沉沉，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我想把和Chloe的回忆封存在这首歌中。”
　　“让我看看你哭的样子，Rustica。”
　　“不要哭，笑一笑。”
　　视野彻底变暗了，坠入了冰冷的无底洞中。连Chloe滴落的泪水都感受不到了。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孤独吞噬。
　　但是，不要哭，笑一笑，Chloe。
　　命运会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一定会在别的世界相见。